李提摩太是第一位在青州府传教的外籍牧师。他从结交社会的最下层,甚至“粗人”开始,传播他所敬仰的宗教教义以及西学文明,启蒙民智,赈灾扶弱,赢得了中国社会各阶层的好感;利用主持广学会的传媒资源,鼓吹变法,致力改革,在当时中国社会的转型与革新中起了催化作用;结识丁宝桢、李鸿章、张之洞、翁同龢、庆亲王、荣禄、康有为、袁世凯、孙中山以及日本的伊藤博文、美国的罗斯福等权贵,涉足政坛,施展才华。直到深得光绪赏识而被任命为皇帝顾问,在民众——朝廷——列强之间穿针引线,起到了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他获得美国神学博士、文学博士,英国法学博士等荣誉称号。清廷赐予他头品顶戴、二等双龙宝星并诰封三代的荣典。
早年的李提摩太
李提摩太1845年出生在英国威尔士省卡马孙郡的法尔德普林村。他的父亲起初和他的祖父一样当铁匠,后来成了一所农场的业主。他十四岁前,在建在他家农场的地上的一所与公理会礼拜堂连在一起的学校求学。1858—1860年欧洲宗教复兴运动像燎原之火,席卷美国、北爱尔兰、威尔士、苏格兰、挪威、瑞典。那些不信上帝的人开始转变信仰,李提摩太向基督表白了自己的信仰,并在家乡的一条小河里接受了洗礼。十五岁时,他父亲要求他到农场里助理农务,他告诉父亲,如果能再资助他上一年学,以后就不需要家里的帮助了。于是到离家三十里之外的学校边学习边接受教师培训,学年末离开,先后在芬尼格罗斯学校专为矿工办的夜校当教师、入斯温西师范学校学习、回农场助理农务、应聘到一所捐助学校当校长。1865年入哈佛孚德神学院学习,入校后,引进首调唱法体系,并介绍到浸礼会等教派。与同学一起向校方提出:以对话语言——近代语言的学习,取代希腊语和拉丁语的研究;以囊括埃及、巴比伦、印度、中国在内的世界通史,取代单纯的欧洲史;讲求实用的现代科学比空泛的形而上学和神学研究更有意义。并以极大的热情参与了课程改革的请愿,庆幸的是校方居然同意大规模修改课程。1869年神学院毕业。
申请来华传教
1866年,以戴德生为代表的第一批中国内地会的宣教士向中国内陆腹地的进军,掀起了一场有关中国的传教运动。这个运动在英国浸礼会传教士协会内部引起了很大共鸣。戴德生正是由该协会的资助下来中国传教的,在他的《传教指南》中介绍了他在中国传教遵循的原则:相信上帝会提供所有必要的帮助;对祈祷者即时给予明确指导的能力,比出国传教前接受特殊文化训练更重要;情愿深入内地,穿当地的衣服,住土著的房子,吃中国饭菜,随时准备过一种自我牺牲的生活,而不是安居在沿海商埠的繁华里花天酒地——自甘坠落。浸礼会内有人提出应当比照中国内地会制定的传教政策,出台新的传教措施。1868年,李提摩太在哈佛孚德神学院听了魁丽斯夫人关于中国内地会传教事业的答辩演讲后,被那英雄主义的、自我奉献的传教计划感化。临近毕业,他向浸礼会协会提交了到中国北方传教的申请,并获得批准。
1869年11月17日,李提摩太搭乘英国“亚克利”号轮船离开利物浦港,开始了中国之旅。这天,苏伊士运河刚刚宣布开通,由于水浅,“亚克利”号轮船无法通过,只得绕道非洲好望角。1870年2月12日,轮船到达上海,27日,李提摩太到达烟台。来烟台头一年,对第一个在他手里皈依上帝的人进行了考核,并幸运地从当地找到了一位姓程(原太平天国文职官员)的得力助手。随后几年在山东半岛传教,并穿越满洲到过朝鲜,还曾试图定居牟平。迫于当地民众煽动“谁想把自己毁掉,去给洋鬼子抬轿”等排外情绪的压力,不得已又回到烟台。
1873年秋,李提摩太首次到山东省首府济南,恰逢三年一度的乡试——科举考试,在领略了他认为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教育制度运作情况的同时,借近一万五千名文武考生云集之机进行布道。在济南大明湖,终于为一位来自河南省的下级军官举行了浸洗礼。1874年由济南回烟台途中,到潍县等半岛各县旅行。8月重返济南府,被传染“热病”,幸得在济南休假旅行的美国牧师麦考文(曾在青州府办过学)照顾康复。后沿渤海海岸线旅行回烟台。1875年初,在烟台与正在烟台准备签署中英《烟台条约》的李鸿章相识。通过旅行和考察,也许是麦考文等牧师的推荐,李提摩太认为:青州府周边有几个当地人教派,信徒很多,其追求的是比中国的三大宗教所启示的真理更高的真理。于是他将定居地定在了青州府。
定居青州府
1875年元月,李提摩太与烟台一位船长的十四岁儿子(因没学校上学,由李督导其学习)乘马车,迎着暴风雪,用了十二天的时间,好不容易到青州,住在一家旅馆里,专心研究中国文学和宗教,同时给从烟台带来的哪个男孩上课。当每天下午俩人在大街上散步时,人们都跑出来观看他这位穿着欧洲服装的“洋人”。为接近当地人,改穿中国服装,戴上假辫子。同治帝驾崩后,也和当地人一样在规定的时间内不理发不修脸。这年夏天,益都县丞的妻子感染了霍乱,李提摩太用樟脑油把她从死神手里救了回来;秋天,雨季过后,很多人患了“热病”,李提摩太源源不断地向民众免费发放奎宁丸。有位五十岁抽鸦片烟的青州府管税粮款的司库,膝下无子,娶了偏房,仍未如愿。司库求李提摩太帮助,李劝其戒烟,为躲开烟友的熏陶,在征得李的同意后,每天上午来到李的住处,俩人成了朋友。时间长了,有人开始邀请李提摩太到其家里喝茶,当李坐在主人屋子里时,各种各样看热闹的人们就会凑到纸糊的窗子前,每个人都悄无声息地用手指头尖沾着唾沫把窗纸戳一个洞,用一只眼睛对准洞口往里窥探。每一次离开,主人都要重糊一次窗纸。
李提摩太为避免被那些来旅馆瞎逛的闲杂人员的骚扰,由青州府司库当“保人”,在益都县衙附近租到了一个坐北朝南的四合院,其实房东就是县丞。时间不长,有一个排外的退休知县,找到县丞,责备其把房子租给外国鬼子。县丞告诉他,道台(管辖青州、莱州、登州三个州)最近发布公告,不要辱骂外国人,以免引起国际争端,如果拒租,道台会找自己麻烦,况且青州府司库当的“保人”。他没能说服县丞——自己以前的下属,又去找现任知县,要求将李提摩太赶出城去。现任知县告诉他,只要知府下令,才会采取行动。于是这位退休知县拜访青州知府,(满族人)得到的回答是:“北京生活着许多外国人,从来没出现过什么麻烦。我听说那位外国人发放过药品,为民众做了不少好事,无缘无故地找他麻烦是说不过去的。但是,如果你听说他做了什么错事,来告诉我,我不会坐视不理的。”很快,整个青州城都知道了退休知县吃瘪的消息,从此,李提摩太平安无事地在青州住下来。
在青州安顿下来之后,李提摩太专心致志地继续他的学术研究。在先前学习理雅各博士翻译的儒家经典的基础上,开始研习大众化的宗教书籍。如儒、道思想家布道小册子汇编《近思录》、佛教的《金刚经》。通过学习,掌握了中国人熟悉的宗教词汇,接受了这些典籍中的宗教思想,并用中文写了一篇《教义问答》。同时,翻译了《拯救之道》、《神圣生存》等。李提摩太十分注重结识当地的思想领袖。先后拜会青州府两个不同伊斯兰教派别的清真寺以及培训伊斯兰教师的神学院。徒步七十里到青州山区拜访一位著名教派首领和住在山洞中的道教隐士。通过接触不同宗教,找准开展工作的切入点。为满足当地教派需要,李提摩太从手头上所有的英语和威尔士语教义问答书中选择一些最好的,又加上一些对中国人的良心有吸引的问题和答案,参考当地非常通俗的宗教小册子,剔除其中的偶像崇拜成分,插入了对惟一真神的信仰内容,编写了新的《教义问答》。努力的结果使当地一个虔诚的织布匠转变了信仰。织布匠将《教义问答》带回家每天研读,有一天他正在用功时,他的妻子突然痛哭起来,他问是什么惹她伤心了。“你将要进入天堂,而我将被抛在后面”她回答着哭的更伤心了。“但你也可以学习耶教,进入天堂啊!”他说。从此,织布匠夫妻一起学习《教义问答》。最后,李提摩太在青州城西门外的南阳河为这一对夫妇进行了洗礼。
青州府赈灾
1876年春,青州各县的农民们播下种子后,雨却没有下来,官员和民众都忧心忡忡,人们到各种各样的寺庙里祈祷求雨。最后,益都知县在自己的脖子、手腕、脚踝上带上锁链,带领着头戴柳条帽的巨大人群,徒步穿过青州城,到城外主要的庙里求雨。当官员们在庙中神像面前跪拜时,乡民们就跪在外边的院子里,以最急切的心情祈祷雨的降临。李提摩太抓住人们有庙就拜和向各种偶像祈祷的企盼心理,骑马走访了青州府辖区内的十一个县城,并将写有“若想求得雨,最好抛弃死的偶像,追求活的上帝,向上帝祷告,按照他的戒律和要求生活。”的海报贴上每个城门。这既作了宣传,又有机会与各地的民众代表进行交流。
5月9日这一天,发生在益都的抢劫案就有十九起。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持匕首抢劫刺伤了一个大人。到5月底,雨依旧没下来,民众开始惊慌不安,社会秩序陷入混乱。一群妇女蜂拥进入一位富人的家里,占领了它,在那儿生火做饭,然后又拥到另一家吃下一顿饭。男人们看到这种办法不错,便组成了五百余人的群体,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劫掠取食。知府和知县被巡抚摘去顶戴,限期维持好社会秩序,否则就免去官职。出于无奈,衙门将“暴民”关在木笼子里,慢慢地把他们活活饿死。在临朐鹿皋一带,有个曾被当地四十村推选为抵抗太平天国起义军的首领,因拒绝这些村子拥戴自己带头造反逃进青州城,结果家里六个亲属被激怒的乡民杀害。6月30日,两位分别来自寿光、益都的秀才——民众推选的代表,跪在李提摩太面前,恳求李做他们的首领,举行暴动,李建议他们采取建设性的方式,而不是通过破坏来改善人民的处境。李提摩太曾拜会青州知府,建议奏请中央政府组织从朝鲜和日本进口各种谷物,免除进口税,以降低价格。7月3日晚,青州城东二十六里的凤凰屯准备起义,派人请李提摩太做头领。李回绝邀请并对来人讲,他将到济南,劝说巡抚为民众提供更多的服务。7月7日,李提摩太拜会了山东巡抚丁宝桢,丁对李提出进口粮食、修筑铁路、开采矿产和提供就业机会的建议深表赞许。但不久丁调任四川总督。
李提摩太积极参与赈灾工作。他致函烟台、上海等地的教会组织及其朋友,说明这里的受灾情况,还委托他们在当地外文报纸上刊登。不久,在不同港口都成立了救灾委员会,大量资金汇到青州府,记在他的名下。他为确保救济金发放到所有受救济人的手里,又要避免重复领取,无奈站在城里最贫困地区的一条狭小小巷的尽头,让接受救济的人排着长队从他身边走过。每发一笔救济金,就在接受救济的人的手上涂上不易洗掉的标记。他为了把救灾和布道结合起来,将饥民引导到空旷的打谷场里成行成排地坐在地上,并告诉饥民们只要安静坐着,就把救济金分给大家,发放完毕后,再让大家跪下来祈求上帝,垂怜众生。李提摩太通过这一系列颇具说服力的工作,向他咨询宗教方面事情的人越来越多,一年之内,就有超过两千名对基督教产生兴趣者在数十个活动点定期举行礼拜,遍及青州的东、南、西、北。
救济工作并非总是顺利的,尽管先派人到各个村统计需要救助的人,发给他们领取救济票证,到指定时间和地点领取。可有时超过持救济票好几倍的人聚集在发放地点,请求救济,给发放工作带来了不便。在昌乐进行的救济工作,李提摩太差点搭上性命。一开始受手头资金的限制,考虑到一个家庭培养秀才的不易以及学者阶层对基督教的反感,为了通过实践而不是理论让他们接受基督教的价值观,李提摩太决定先向昌乐县的每一位秀才发放一笔救济款。稍后,更多的资金到位了,决定再对受灾最严重的数个村庄发放救济,并派人对村里贫困的人家登记在册。最后到发放的日子,到潍县将银两兑换成铜币,雇佣三辆马车,每辆车由三匹骡子拉着,当经过昌乐县城时,知县认为李等先贿赂上层人物,又鼓动民众,居心何在?并扬言不给予保护,意在使他身边的人得到暗示。果不其然,马车在离开城南用午餐的旅馆不到三十米,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要枪车上的钱。马车随掉头躲进旅馆里。李提摩太自己骑马到发放救济金的中心村子,向早已在此等候的数千人说明情况,但不敢把全部实情告诉人们,怕引起更大的混乱。通过劝说,每村留下两三位老人。最终商定每村在指定时间到青州城领取救济金。
第二天傍晚,李提摩太回到那家停放马车的旅馆,旅馆外的人群聚得非常快,很明显是蓄意的危害。他吩咐助手二十分钟后,带上五串(千文)钱,离开旅馆和马车,到通往青州的公路约六里路远的某地等他。他说罢快速打开旅馆大门朝昌乐城门走去,人群拥挤着跟在后面。他进城后径直闯近衙门后院,直截了当对知县说“你了解南郊的情况,旅馆里有装着铜钱的马车。我的仆人二十分钟内离开那里。现在围馆的人群有暴力倾向。我郑重提示,在我的人走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剩下的所有事情由你来负责。”知县叫嚷道:“哦,你的钱和我无关!”“但是,地方的安定是你的责任,”李提摩太说完像来时一样匆匆离开。知县慌了神,迅速派人到旅馆控制住了马车。当李提摩太走出衙门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跟随他的人群以为他走南门回旅馆都转向南门,他迅速转向走出西门,坐上人力车,朝尧沟奔去。没走多远,有五六个人从后面超过来,一字排开,坚持让他回旅馆把钱分掉。村民围了过来,他向其中的老者求助解决办法,但这些老者在暴徒面前没了正义感,反而劝他跟暴徒回去。他只好请暴徒到一边解释:“如果回去分钱,成千上万人聚集起来,要求救济金,必定要出人命。不如你们跟我到前面把我同事那里的钱分给你们更合算。”于是这些暴徒跟着他到前面取到钱才作罢。
而那位得到三马车钱的昌乐知县的麻烦才开始。当昌乐城里的穷人听说这笔钱要在他们中间发放时,他们一起到县衙要求兑现,县衙总以各种借口搪塞。终于有一天,近百名妇女每人带着菜刀和菜板坐在县衙院子里喊道:“我们穷人快要饿死了,当官的不救济,反而把属于我们的钱偷走了,这样的父母官该剁成碎片!”于是在菜板上猛剁一阵。知县迫于众怒,只好兑现承诺。此事件经李提摩太总结后,以《传教士的奇思异行》为标题,先后在美国、英国报纸上刊载。
接下来的情形不容乐观,随着冬天的到来,为了取暖,灾民们在地里挖一些深坑,二三十人挤在一起。致命的严寒,食物的短缺,导致大量民众死亡。有一个五十人的村子,因饥寒交迫死去了四十人。有的人下了关东,无法迁走的人卖房子卖地,最后将盖在房顶的烂高粱秆和草种子、谷糠一起煮食。甚至出现了买卖妇女的市场,买主都是从遥远的东部来的男人,那些没人买的妇女请求人们无论如何把她们带走,即使什么东西也不给,也比饿死好得多。
好在李提摩太的朋友,如荷兰公使福格森、英国驻烟台领事乔治·詹姆逊、海关的豪威尔以及烟台教会的卡米吉尔读了他描述这场灾荒的信后,一起讨论决定,将李提摩太的信(英文)寄给上海的《Daily News》报纸,同时由豪威尔把信译成中文,在《申报》上发表。山东巡抚代表受灾最严重的七个县上奏朝廷,请求救济。此后不久,在中国的每个省份都成立了赈灾委员会。时任益都县知县魏家杰是江苏人,也在江苏建立了一个救灾基金,江苏的官员和士绅也加入赈灾的队伍。在青州城里,每天由五万人接受政府供应的质量不错的粥饭,其它八个灾荒中心区建立了类似的施粥场。 (上) (张国新)

李提摩太出生之地(坦格莱盖耶农庄)

24岁的李提摩太

李提摩太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