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1月11日《文化青州》三版)
庆祥认母
镇江城西门外有一条大运河,是南北交叉通往北京的要道。洋鬼子集结了7000人的兵力,他们把主攻方向放在镇江的北门和西门。可是,把守城门的青州兵四座城门只有100多人,兵力非常悬殊。城里的老百姓害怕鬼子兵攻城,都抛家舍业地往城外逃,很多人拥挤在西门里哭叫着要出城。青州兵不敢开城门,报告了都统海龄。海龄说:
“只准出,不准入,不能让汉奸混进来!”
这天,多数人想往外逃,唯独有个青年挤着要进城。青州兵庆祥觉得奇怪,问这人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为什么要进城。那人说他叫李荣,是个做茶叶生意的,家住在城里高桥的第一条巷子,坐北朝南。因为母亲得了急病,他出城来给母亲请医生。庆祥问医生在哪,李荣说医生怕鬼子攻城,没敢来,只抓了几付草药,叫他带了回来。
庆祥看了看,李荣手中提的果然是草药,就找到领催连喜,说:“李荣是个孝子,他母亲得了急病,放他进城吧!”
连喜见李荣急得满头大汗,同意让他进城。可事也凑巧,就在这功夫,都统海龄来西门巡防,这事儿被他发现了。
海龄说:“别人怕死住外逃,唯独你要进城,哪有你这样的孝子?分明是洋人派来的奸细!”
李荣跪在海龄脚下喊道:“冤枉啊!我不是奸细,我母亲得了急病,一人在家,我是去……”
“少废话,带走!”
海龄把李荣手中的草药打落在地上,喝令亲兵把他绑走了。
庆祥后悔得直跺脚,对连喜说:“还不如不放他进来呢!他母亲病危,他要是再被杀,一死就是两口,这可怎么办呢?”
连喜望着地上的药包,眼睛一亮,说:“他不是住城里高桥吗?你赶快把药给他母亲送去。查问确实了,咱们也好到海都统那里给他说情。”
庆祥一听是好主意,立刻拾起草药,跑步来到高桥。他按李荣说的地址,找到李荣的家。进门的时候,李荣的母亲正躺在床上,呻吟着呼唤李荣的名字。
庆祥摸摸老人额头烧得烫手。他舀了一碗水捧到床前,给老人上了冷敷,老人仍然昏迷不醒。庆祥见老人生命垂危,跟前无人,就打开药包,点上炉火给老人熬药。
这时候天已黄昏,忽听北门和西门响起了枪炮声。庆祥想,一定是鬼子兵攻城了!他心里着急,如果丢下老人,她必死无疑。先给她服上头一剂药,等她烧退了我就离开。
没过多久,庆祥把药熬好,给老人服了。老人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庆祥摸摸她的烧退了些。心想:如果能找到一个人,帮老人服完第二剂药多好,可是左邻右舍的人都逃光了,哪里找人去!
他正为难,老人醒了。她微微睁开双眼,发现眼前这人不像他儿子,就问:“你是谁?”
“我是青州兵庆祥,是你儿子的朋友。”
“噢,我儿子李荣呢?”
庆祥知道李荣被当作汉奸押走,凶多吉少,但又不好向老人说出实情。就说:“他被关在城外,进不了城,托我把药给您送来。大妈,您的烧退了些了,再服完这几付药,您的病就好了!”
老人听到城外有炮声,说:“李荣不在,我怕得很哪!”
“别怕,老人家,您儿子不在,我就是您儿子!”
“好,好!”老人紧紧拉住庆祥的手,让他在身边坐下,喃喃地说:“你就是我儿子,你就是我儿子!……”
一会儿,老人又睡着了。庆祥在药瓢里添上水、又熬。半夜,西门又传来一阵激烈的枪炮声。庆祥急于返回阵地,就把熬好的药倒在碗里,放在老人床前,然后轻轻关上房门,心想:天亮以后,我再抽空来看她!
庆祥回到西门,正赶上鬼子兵攻城。青州兵居高临下,再一次把鬼子打退了。天亮,庆祥还没来得及去看老人,听说北门已经失陷了。接着,鬼子兵里应外合一起攻来打西门,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巷战。最后,西门也失守了,庆祥头部负伤,昏倒在乱尸之中。
这天夜里,下了一阵小雨,被冷水一激,庆祥从昏迷中醒来。他朦朦胧胧发现有个黑影在眼前晃动。黑影越来越近,在乱尸中掀掀这儿,摸摸那儿,当他摸到庆祥,发现人没有死,吓得惊叫了一声。庆祥听着这人的声音耳熟,仔细辨认,竟然是李荣!
原来,海龄把一批有汉奸嫌疑的人押到小教场处斩,李荣也在其中。正在行刑时,洋鬼子开始攻城,刽子手听到炮声,丢下犯人仓惶逃走,李荣这才拣了条命。开始他不敢回家,半夜回到家时母亲已经醒来,正在服第二剂药。母子俩人说起前情,都感激青州兵的救命之恩。
第二天,他们听说鬼子进了城,西门守军全部遇难。老人流着泪对儿子说:“天黑你去西门找找,庆祥若是活着,你把他背回来,他若死了,你把尸首埋掉,日后咱们给他立个碑!”
李荣找到了庆祥,摸黑把他背回家。庆祥感谢母子救命之恩,拜李荣的妈妈为义母。他的伤由于得到精心照料,渐渐好了。他想回青州老家,可是四门的鬼子兵把守很严,怎么能出城呢?
李荣心生一计,他把庆祥藏在茶叶箱子里,说是给英军司令部送茶叶的,骗过了守城门的鬼子,用车一直把庆祥送到山东青州。
从那以后,庆祥每年都带上青州的红枣、核桃,去镇江看望义母;李荣也带上南方的茶叶,到青州看望庆祥一家。
酒馆脱险
伊奉额是青州兵中的一员猛将,颔下长着又浓又黑的连鬓胡须,人送了个雅号叫他伊大胡子。
英国鬼子打镇江,他领兵守西门。他叫士兵沿城墙和路口挖了许多坑,坑下插竹签,坑上盖芦席,席上撒泥土,洋鬼子识不破这个机关,攻到城下纷纷跌进坑里,被竹签扎得半死不活,嗷嗷乱叫。鬼子官儿见势不妙,忙下令后撤,伊大胡子带兵冲出城门,一路追杀,洋鬼子丢盔卸甲,尸横遍地。
鬼子官儿四处打听:“他是什么人,打仗这样猛?”
有人说:“青州兵的伊大胡子,还是个四品官哩!”
鬼子官儿命令洋枪队:“专打伊大胡子,捉不到活的就要他的死尸!”
鬼子用大炮轰、炸药炸。从白天打到天黑,攻进了西门,把伊大胡子围住了。伊大胡子的一只手受伤,枪装不上药,臂拉不开弓,就用另一只手拿刀和洋鬼子拼。后来他另一只膀子也受了伤,鬼子要活捉他,青州兵冲上去把他抢走了。
天亮,洋鬼子占领了镇江城,到处捉拿伊大胡子,可就是找不到人。伊大胡子哪儿去了?老百姓把他藏到城里的一家酒馆里。
一天,有个英国密探在这家酒楼上吃酒。他从窗口往后院看,有个人影儿一闪:魁伟身材,连鬓胡子。啊?那不是伊大胡子吗!……
他要捉人,又不敢动手,就急忙下楼去报告总督。走出几步他站住了,他怕回来弄错了地方,就在酒馆门外墙缝里塞了个雪茄烟头儿。
酒馆老板见这人鬼鬼祟祟,在墙上做记号,知道出了岔子,赶紧把伊大胡子从后门转移出去。不一会儿,英国总督带着兵急火火地赶来,前边是那个密探带路。
“老板,把伊大胡子交出来!”
“什么大胡子小胡子?我这店里没有。”
密探说:“我刚才亲眼看见的。”
“那你为什么不捉住他?”
“这,我……”密探无话可说了。
他带人进店搜查,前前后后把酒馆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见伊大胡子的影儿。总督问密探:
“你是不是酒后看花了眼,弄错了地方?”
“没错,我在这门外墙缝里塞着烟头儿呢!”
总督叫他找烟头儿,他上上下下在墙缝里找遍了,什么也没有!密探抓耳挠腮地正纳闷,忽听有人喊:
“烟头儿在这儿哪!”
总督急忙奔过去,抬头一看,是在公共厕所的门口。
酒馆老板问:“总督先生,你们出告示说不扰商民,这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
老板一指那个密探:“可是这位先生在茅房门口塞了烟头儿,却诬赖我们,这不是公开敲诈吗?”
英军总督被问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朝那个密探一脚踢过去:
“你给我滚!”
智歼鬼子兵
青州八旗兵有个官叫达善,很会打巷仗。别人指挥打仗看兵书,他随机应变,神出鬼没,叫敌人想不到,猜不着。
那年,他带了一百多名青州兵守北门。鬼子兵搭着云梯爬城,他指挥士兵用火药铳,排子枪,滚木雷石,把鬼子打得鬼哭狼嚎。他们几次爬城不成,又用大炮轰,城墙太厚也轰不动,后来才用炸药炸开一道口子。
可是,怎么往里冲呢?因为城里的巷子多,房子密,害怕有埋伏呀。开始,他们想先派骑兵快马,冲进去显显威风,来个下马威。达善在城头上见鬼子在城外排演马队,就命令士兵把锅店里的锅都搬出来铺在街上。锅底朝天,一只挨一只,摆了个“铁锅阵”。
鬼子的马队进攻了,他们骑着马往城里街道上一冲,就冲到“铁锅阵”里了。锅是生铁做的,又薄又脆,马蹄一踏一个洞,四只马蹄套上四只锅,你说他这马还能跑么?
鬼子兵急了,拼命抽马屁股。这一抽,马连踢带跳,锅薄口快,割得马蹄血糊淋淋的。马受不住了,一蹶屁股把鬼子兵摔下来,埋伏在两边的青州兵蜂拥而上,用长矛把鬼子兵捅死了。
洋鬼子吃了败仗,不用骑兵了,改用步兵。达善知道再铺锅不灵了,就叫士兵把竹店里的圆竹杆搬出来,横七竖八铺在街道上。鬼子兵都穿硬底皮鞋,踩上去又滑又绊脚。倒的倒,歪的歪,像吃醉了酒似的。有的脸跌肿了,有的手跌断了,后面的队伍还以为前边在同清兵肉博呢,使劲往上一冲,这下你绊倒我,我绊倒你,又成了叠罗汉了!埋伏在两边的青州兵举着大刀,又杀了一个痛快!
鬼子兵又输了,可他们还不服。白天不打了,改为夜里偷袭。达善知道鬼子的心眼刁,又想了一个计策。什么计策呢?
那一夜是六月半,月亮被云彩罩着,天雾蒙蒙的。鬼子兵偷偷摸摸端着枪进来。他们见街上没有锅,也没有竹杆,一弯腰向街心冲了过去。可是没想到,脚板底下滑溜溜的就像擦了油,身子东倒西歪地站不住脚。这是怎么回事儿?用手在地上一摸——哎呦,地下撒的是一层黄豆!鬼子兵正想后退呢,青州兵一声呐喊,又杀出来了……
青州兵不怕滑吗?不怕!他们穿的是布鞋,走路不滑,人力气又大,一只膀子能把鬼子扔个丈八远。别看鬼子用的是洋枪,太近了他们用不上,想拼刺刀脚底下又站不稳,青州兵用长矛一挑一个,一挑一个。
鬼子兵不冲了,他们用洋枪打。因为洋枪火力猛,青州兵的土枪拼不过他们。达善知道洋枪洋炮厉害,怎么办呢?
他早就安排士兵在街道巷口砌上短墙,左一道,右一道,垒得像迷魂阵。鬼子的洋枪子弹全打在墙上;青州兵都藏在墙后边,他们打不着。
鬼子兵打了半天见没有动静了,派几个兵端着枪进去看看吧,前边的鬼子跨进短墙一伸头,咔——飞过来一刀砍了他的头,后边的鬼子往里一伸脚,咔——飞过来一刀又砍断他的脚。进来一个杀一个,进来两个死一双,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青州兵也有鸟枪、火铳,兵器虽然不如洋人,可是敌人在明处,我们在暗处。短墙上,房子里,到处都是枪眼。鬼子兵到了跟前,火枪、鸟铳一响:轰、轰、轰,打得他们仰面朝天,晕头转向,人一个个倒下去,可还不知枪是从哪里打来的呢!
青州兵显灵
英军攻占镇江之后,军队大部向南京开拔,少数人留下守城。当时,城内空空,给养缺乏,英军不断遭到乡勇和散兵的袭击。外出的鬼子被杀的、失踪的时有发生,闹得鬼子心惊肉跳,每到夜幕降临,他们就集中到北固山和军舰上去过夜。
这天,有个人向英军总督叙德密报说,清政府同英方和谈是假,拖延时间准备反攻是真。现在,道光皇帝重新启用林则徐,赐尚方宝剑,带领一万青州兵杀回来,大军已过了扬州。
叙德大吃一惊。他从广东打到镇江,最害怕的一是林则徐,二是青州兵。林则徐如果指挥青州兵,那是如虎添翼呀!情报虽没完全证实,他也不敢再住在城里了,就连夜撤到军舰上去。
一天夜里,江上起了雾,大雾迷迷茫茫笼罩了江面。叙德刚刚入睡,忽听远处传来阵阵呐喊和擂鼓的声音。他来到甲板上向长江两岸望去,隐隐约约见一片灯火,飘飘渺渺,扑天盖地;再往江面上看,可不得了啦,一片人头在水里飘飘悠悠向舰船围了上来!
他以为这是林则徐的水兵前来偷袭,立即下令向江面开火。可是,不管枪炮怎样猛烈,打得江面上溅起层层水花,江里漂浮的敌兵还是顺着水流往上冲。他急忙下令军舰起锚后撤,轮机兵却报告说:
“船的螺旋浆被什么东西缠住,不转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镇江老百姓恨透了洋鬼子,他们不甘心让敌人烧杀掠夺,不论种田的,打渔的,还是做生意的,决心抱成一团儿,把洋鬼子赶出中国去。
他们定计先派人向叙德谎报了军情,然后从江上游放下几千只拴在一起的瓦壶。瓦壶都封了口,在江里飘上飘下、密密麻麻象一片人头,顺着江水往下流。洋鬼子夜里看不清,以为是清军的水兵偷袭,猛烈开枪射击。可是任凭他们怎么打,瓦壶既不怕疼,也不怕死,顺着水流一股劲往前冲……
叙德一看吓慌了,他亲自督战打了半夜,后来用探照灯细看,才发现水上飘的尽是瓦壶。他气得哇哇乱叫!
正在这时候,江上游的阵阵呐喊声由远而近。随后,有几十只装满稻草、渔网的小船和竹筏,顺着水流飘过来。船上有人把稻草和渔网往水里一推,江上飘了厚厚的一层。叙德命令起锚开船,可是稻草和渔网把舰船的螺旋浆缠住,船开不动了!
叙德急得暴跳如雷,命令水兵潜入水下割网。不料,只见人下去,不见人上来。渔民们早在水下等着他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渔民们还把叙德的船从底下凿了个洞,船舱进水,船身倾斜,吓得叙德慌忙逃到别的军舰上去了。
这次胜利长了中国人的志气,灭了洋鬼子的威风。不过,渔民们觉着奇怪:瓦壶和稻草是我们放的,那远处的灯火和擂鼓呐喊声,是从哪里来的呢?
想了半天,有人恍然大悟,说:“一定是战死的青州兵显灵,来给我们助威呢!”
笔者注释:
我少年时听老人讲过几则镇江抗英的传说,留下深刻印象。1990年编《青州旗城》前,我曾亲自赴镇江考察。其间,我请教了当地的民间文学工作者和老人,对青州和镇江两地的传说加以比较,并参照鸦片战争史料,而后综合整理成这八则民间故事。
按我的理解,写史与民间传说的区别在于:前者要事出有据,实事求是;后者可以夸张、浪漫、借以表达群众的爱憎与评判。青州与镇江两地的民间传说大体一致,但细节有所不同。
例如,“焦山图”的敦德战斗中并没有死,北城有些老人看过这幅画;而镇江却有老方丈用假画骗敌,战后将真画送到青州的传说。我认为后者很感人,故将两种说法合二为一。另如,住大观楼的青州兵夜救僧人和谚语中“若要攻北门,须挖鲁肃坟”,鸦片鬼为敌人带路偷袭,这在民间均有记载;而“智歼鬼子兵”中铁锅阵的细节,史料中却找不到英军有骑兵攻城的依据。有关专家认为:民间传说不同于写史,英军虽无骑兵攻城,但其高官配有乘坐的军马。他们骑马出行,招摇过市,可能给群众留下深刻的记忆,由此演绎出嘲笑戏弄敌人的故事,这其中寄托着人民的爱憎和丰富的想象力,应予以保留传承。这八则故事曾发表于《民间文学》,并申报为“青州非物质文化遗产”。 (下) (李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