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考务室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法是尽快离开。学校门口肯定已经车水马龙,但是,十分钟之内,在外校考试的考生就会返回,接孩子离校的家长也会更多,交通会更加堵塞。
第二个想法是应该为明天的课准备些什么。为高考奔忙了三天半,时间竟然有些错乱,但明天一早我们的学生就会返校继续上课是我万不敢忘记的,何况,为了两天以后的中考,考场维持现状,孩子们临时被安排到实验室里上课,人心不稳是肯定的,当然老师比平时更不容懈怠。
匆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得出远远的警察和穿制服的门卫早已经辛苦疏通了出口。黄色警戒线两边,却是很多人在摆着poss。回头,电子屏幕上是巨大的红字:文明离校,安全回家。没有看到抱着鲜花的父母,却看到一大批人在以此为背景拍照。“给我单独拍一个,咱一家人再拍一个……”飞离的牢笼马上就将成为那个传说中“任我诋毁千遍万遍也不容别人说一句不好”的--母校,今天,也马上成为回忆中的一个节点。
当然不会忘记,我们高中离校是7月4号。最后那次打扫卫生,透过大玻璃窗,尘土飞扬在一道道金灿灿的光路里。把明知道再也派不上用场却不舍得扔的书默默打捆,那样悲壮。
七月的下午,阳光热烈又温暖。推着那辆“甘苦与共”的破大轮车子,带着一尼龙袋子书,回头看那个不算大的门楼,水泥垛子贴着黄瓷砖,黑底白字的匾额,“青州五中”,满满的失落和难言的肃杀突然袭来。
走出那个门口,以后的日子完全是问号。也许能跻身一个天上的街市,那里有琳琅满目的精致,有足够的开阔,来点亮一个穷乡僻壤的孩子的希望和未来。也可能,生活会回到原点,三年前的坐标,甚至,父母辈脚下的泥泞。而且,好像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后一种可能更大。
那时候,不存在“上大学就是一种经历”的说法,上大学不只为增长见识,更多的是农村孩子唯一的鲤鱼跳过龙门的机会,可以吃上公家粮,端上铁饭碗,告别农村,告别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方式,个人命运改变,也为家族光耀门楣。
没有谁陪同,没有谁迎接,那个年代安排考试理所当然都是学校的事、老师的事,我的父母就连高考的日期都根本不知道。考完试,我们顶着烈日(那时候考五科,考完是中午),忍着一路的干渴(那时候喝水都是茶缸子,没有便携水杯,路上也许有机会趴在垄沟上喝生水),回家。知道,家里的黄烟地里,有的是活儿等着人手干。
不是英雄归来,更不是衣锦还乡,谁也不敢说多么有把握。填报志愿的时候,班主任就反复叮嘱了,不管第几志愿都要填,所有的都要服从调剂,高考的发挥是完全不可预料的,先转了农业户口再说!——那个非农业户口,就是十年寒窗功德圆满的象征。
低调再低调地回家,勤快更勤快地干活,弥补十几年来在外求学没有帮父母分担的累。也为着那个不可预料不知道如何承受的结果。
嘀嘀嘀的汽车鸣笛声,呜呜呜的警笛声,甚至咕噜咕噜拉杆箱滚过地面的声音,都传的很远,听得很清晰。一条条广告横幅撤下来,一个个凉棚收起来,没有人抛高校服,也没有人抛撒讲义,一大群父母和孩子,还在不断调整镜头拍了又拍。
这只是一段路,我们摆渡,他们必经,明天还要继续。
社会进步了,生活提高了,大家的眼光都更长远了。逐渐平常的心态,一代,又一代。 (陈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