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钱纷纷扬扬的去了，榆叶又新发枝头，最先是嫩绿，进而变得深绿，树冠团团如伞盖。拽住春天的尾巴，爬上树捋榆叶去。榆叶也是美味，可调豆浆餷豆腐，可掺面糊做窝头，都是不错的选择，尤其是榆叶儿餷豆腐，那浆是绿的，黏黏的滑滑的腻而爽口，泡上煎饼就咸菜，可以吃出春天的味道。上树捋榆叶，那是一项技巧活。爬上高大的榆树，采集枝条上的嫩叶，既费力又危险。树的纸条散乱无章，人总不能像猴儿一般，从这树枝跳上那树枝，还是捋叶者有办法。把绳子系到一根侧枝上，扯到另一侧枝上，用力拽紧使两枝并拢。就这样一根又一根，直到将周围的树枝拢到一起，来回扯起的绳子就似编成的网，他坐上去嫩嫩的榆叶凑到面前，这便提高了采摘效率，很快便填满身边的布袋。然后松开绳索，带着劳动成果爬下树来。这捋榆叶的过程，能叫人看得胆战心惊。这是一件充满了危险的营生，然而却总会有人冒险去做。据我所知，还真有几个摔下树来，摔伤甚至丧命者。没办法，当年这都是为了生计，拼着性命挣得几个小钱，况且还有若干人在等待，就靠这榆叶搀兑以代粮，熬过青黄不接的暮春时节。

  我听我姥姥说过，会过日子的人，都会栽上几棵榆树，这是托底树、救命树。老人家是光绪初年生，直到1975年故去，整整百岁。她所经历的这百年，恰恰是民生维艰的岁月。社会动荡民不聊生，似乎天公也不作美。水患旱灾接连不断，我们青州也并非想象的那般美好，反倒是一片多灾多难的土地，百姓但求温饱即为奢望。今天的我们总是赞美春天充满生机和希望，而在当年确是最为难熬。上年度的粮食即将吃磬，小麦的收获还需要等待，正是所谓青黄不接的时间段。饱食心自乐，饥肠辘辘的人们哪有好心情，双眼盯着的是田间地头的野菜，更有硕大的榆树枝头的嫩叶。吃了榆钱捋榆叶，泡一把大豆磨成糊，兑上榆叶餷豆腐；榆叶多粗面少照样能蒸窝窝头，撑起肚皮度春荒，榆树贡献不可少。姥姥说经历过几次大歉年，榆树已被捋光头，人们就想到树皮了。应该说，不是所有的树皮都能吃，还是榆树皮能凑付。剥下来晒干净，碾压成粉状兑粮食锅蒸，粘粘的滑滑的，虽说味道不佳，吃下去感觉肠胃也下坠，但那时属于无奈之举呀。在那窘迫的岁月，人们总是觉得春天是那样的漫长。缺粮盼粮的关键时刻，总会去啃老榆树。田间地头的那几棵老榆树，会给饥饿的人们带来一丝希望。

  所谓盛世栽花草，歉年看榆树。不仅是老一代，就是这些已经步入老年行列者，大都品尝过挨饿的滋味，因此也就对榆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榆树耐得贫瘠无须呵护，就能长得高大劲拔枝叶繁茂，可以为人提供食材，也因木质致密坚劲如铁，为制作家具之上选。刚才说到的榆树皮，关键时候可代粮疗饥，通常的用途是制香，就是燃点起来，制造烟笼雾锁气氛的专用品。在过去，城东坡子东坝等村镇，那是很普及的家庭副业。榆树浑身都是宝，尽管我们已经告别但求温饱的岁月，步入小康，能够舒心养性伺花草的时候，我们也不会忘记榆树的好处。想当年，我们捧着榆叶榆树皮的菜团子，心里盼着是细粮做到大饼热馒头，而今细粮细作都吃腻了，又念及榆钱榆叶和野菜。有个年轻人捧着榆钱窝头对我说，“这榆钱榆叶挺好吃，怎么，还吃厌了？”我无语，因为没有经历过那种环境，也就没有那种体验，让他们相信曾经的过去，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感谢改革开放，祖国发展壮大，让人民的生活水平提升若干个档次，人们由饥不择食到拣食挑食，别说馒头就是糕点常吃也会发腻。于是便讲究调剂生活营养搭配，去吃点田间野味。这样榆钱榆叶又成野味首选，再次配上餐桌。但求温饱的日子已经过去，当年，手捧榆叶窝窝那是不得已，而今是富足生闲后的再寻食欲。只知道满满的里肠油，需要清淡的野味中和，但从中可以体味些什么，却无人顾及。

  春末夏初，花团锦绣，尽管现在的人造景观林带里，很少见到榆树的身影，但它依然坚守，挺拔直立枝繁叶茂。看到榆树傲岸的身姿，油然泛出满满的乡愁，发出由衷的赞美，因为它可以舍弃自己惠及人类，尤其是在遭遇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这是一种奉献的精神，我们当为之点赞。  （刘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