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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公亭公园内有三贤祠,所谓三贤,即富弼、范仲淹、欧阳修。欧阳修也曾任职于青州。他与范仲淹之间,隔了一个文彦博。作为青州人,我从小就喜欢这首诗:
醉翁到处不曾醒,问向青州作么生?
公退留宾夸酒美,睡余倚枕看山横。
它是欧阳修在青州写的。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曾恨自己不曾生在宋朝的青州,不能与欧阳修一起“倚枕看山横”。虽然生活中整天在“抓革命,促生产”或“抓纲治国,大干快上”,却真向往“公余留宾夸美酒”的日子。欧阳修这位著名的文学家,也是“庆历新政”失败之后被贬出京城的。他到了滁州,写下了众所周知的《醉翁亭记》,为后人留下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名句。那一年,他四十岁,正是一般人雄心勃勃的时候,他却已经倦于官场。后来朝廷重新起用他,但他已经志在文学,这结果就是他继承韩愈、柳宗元开创的古文传统,领导了著名的“诗文革新”运动,因而成了文坛领袖。这位文坛领袖的确有点不守规矩,在皇帝丧期,竟然身着紫衣。他因此而被革职,先贬毫州,又转青州。到青州之前,欧阳修很不情愿。因为他已经决计退居山林,因而接连三次上书辞职。皇帝却六次下诏,催他赴任,而且给了他兵部尚书的职务。皇帝的诏书是由王安石写的,王安石以各种理由把欧阳修引向了青州。一到青州,欧阳修就被青州的山水吸引了。欧阳修治青州,真是如烹小鲜。他终日忘情于山水之间,极少忙于公务。据说,他到任三五天,衙门的事务就减去了一半。两月之后,竟然是“官府如僧舍”,一片冷冷清清。两年之后,连打官司的也没有了。而作为兵部尚书兼知州的他,则主要是在游山玩水、与朋友喝酒作诗。
在中国历史上,一般的官总是多事,自己不闲着,也不让百姓休养生息。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运动群众,折腾百姓,以求自己的政绩或者上镜率。而欧阳修却让百姓忘记了他的存在。说真的,这才是聪明人,这才是好官。他这一手,既避免了扰民,也为自己赢得了清闲。有了欧阳修治青州,我才知道什么是好官,什么是高水平的官。兢兢业业,任劳任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直是为官者的美誉,但说穿了,如此者均属平庸之辈。
因为没有了公务,欧阳修有更多的时间寄情山水。他建了“山斋”,那是他静养和作诗的地方。他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多病山斋厌郁蒸,经时久不到东城。
新荷出水双飞鹭,乔木成荫百啭莺。
载酒未妨佳客醉,凭轩仍见老农耕。
使君自有林泉趣,不用丝篁乱水声。
后面有小记说:“久病厌倦,出城郊游,看到春光明媚,万象更新,不觉心情舒畅;新荷出水,飞鹭成双,乔木成荫,莺歌鸣啭,美景目不暇接;与好友对饮几杯,微醉后欣赏山林野趣,小桥流水,农家乐事,确实自有一番情趣。”这就是欧阳修在青州时的生活状态。做官做到这境界,让人无法不佩服。他还有一首《春晴书事》是这样写的:
莫笑青州太守顽,三齐人物旧安闲。
晴明风日家家柳,高下楼台处处山。
嘉客但当倾美酒,青春终不换颓颜。
惟惭未报君恩了,昨日卢公衣锦还。
欧阳修本来不愿去青州,到青州之后却爱上了青州。离开青州时,他带走了一块一丈多高的青州石头,在上面刻了他悼念自己父母的文章《泷冈阡表》,运回江西老家,立在父母墓前。
写下以上这些,是因为想起了三贤祠。1975年前后,三贤祠是不开门的,我却多次在门外散步,四周空无一人,砖缝里是丛丛青草,树梢上是阵阵风声。
三
回望宋朝的青州,我想起了李清照。
在如今的青州范公亭公园,有一座名为“归来堂”的仿宋院落。那是为纪念李清照而建的。那座房子,李清照当然没有住过,但李清照在青州曾有一座“归来堂”,而且承载了这位才女幸福的青春岁月。
李清照生于济南章丘,嫁给了青州诸城赵家。众所周知,她的丈夫是宋朝官员、著名的金石学家赵明诚。李清照十八岁出嫁,当时在京城开封,二十四岁即随丈夫回到了故里。当时的达官贵人,与明清的达官贵人一样,无论原籍是哪个县,只要隶属青州,都不住在县城,而是住到青州来。所以,李清照随夫归故里。也就回到了青州。他们一起在青州城居住了十四年。后来赵明诚到蓬莱、淄川做官,李清照有时跟随,但更多的时候仍在青州,前后加在一起,她在青州的归来堂住了近二十年。
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这位多情多才的女词人除写诗填词之外,像她的丈夫一样热衷于金石。据她晚年所作《金石录后序》记述,他们夫妇对金石书画可谓痴迷。开始时在京城,赵、李两家都不富裕,所以他们常常把衣物送进当铺,拿了钱即去买碑文。后来家境变好,开始大量购买金石书画。在青州的二十年,正是他们大量收藏的时候。按照李清照回忆中的说法:
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共同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藏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因穷,而志终不屈。
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
恩爱夫妻,神仙伴侣,才子才女,志趣想投。写诗填词,醉心于金石书画,但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晚上进书房,点一支蜡烛,燃尽即就寝。一边烹茶,一边比赛记忆力,茶斟于杯中,却是优胜者先饮。这里似乎没有男尊女卑,也不是夫唱妇随,而是平等而和谐。夫妻常常开怀大笑,以致茶杯倾覆怀中。那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十四年。就李清照而言,即二十四岁到三十八岁。李清照三十八岁那一年,赵明诚到外地做官去了。从此,她的诗中多了些离情别绪。
更为不幸的是,四十四岁那年,他们不得不告别青州,跟朝廷南渡了。他们毕竟是大宋的子民,而且赵李两家都身居要职,他们的命运是与赵氏的国家绑在一起的。南渡前夕,看着满屋的金石书画。夫妻茫然无措,“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最后只能选贵重者带走。
李清照与她的丈夫到底收藏了多少金石书画?从李清照的叙述看,他们“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一减再减,最后还装了十五马车!这十五马车跟他们一起到了建康。而留在青州家中的大小书柜,“用屋十余间”。
他们走后,金人攻陷青州,十余屋金石书册,顿时化为灰烬。
南渡第三年赵明诚去世,李清照手上还有“书两万卷,金石刻两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什么是大家族的做派?逃难途中,所带器皿和被褥还能招待一百位客人。在青州安居之日,该随时准备接待多少亲朋?
李清照携带的两万卷书和两千卷金石刻后来大多散失。最后她能做的,只是为寄托对丈夫的思念,为纪念自己与丈夫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以坚强的毅力完成了赵明诚的《金石录》,并付诸印行,使之流传于世。
李清照后来客死浙江金华。在晚年,她仍然常常思念青州,并且写下过这样的诗句:“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州一杯土。”
归来堂的欢声笑语,只能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了。归来堂的文化空气,也必然要随着归来堂化为灰烬而飘散。它的主人未能再次归来,后人的纪念更不能接续历史。这是中国文化发展史上一再出现的悲剧。
附:想起富弼的一件事
在我故乡青州做过父母宫的富弼,有许多事。我在《宋朝的青州》中曾经提到几件。文章写完,又想起一件,与青州无关,却很有意思,于是在此补写一段。
众所周知,中国历史上的“国家”,意思就是皇家,甚至就是皇帝本人,法国的路易十四因为说了一句“朕即国家”而遗臭万年,但这话实在不算他的原创,发明权应该在中国。早在几千年前,中国人就已经接受了这句话,司空见惯,无人质疑。英雄们当然有想法,但他们所想的,也不过是“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彼可取而代也”,而不曾质疑过“朕即国家”的合法性,更没想过改变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子女玉帛,都是皇家所有;皇权至高无上,生杀予夺,全在他的兴趣和需要。这合法性由何而来?当然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可是,如果只讲这个道理,显然是不够的。因为如果拳头硬就是硬道理,就是合法性之所在,也就意味着别人同佯可以用拳头来争天下。打天下时的硬道理,到了坐天下的时候,就成了恐怖之所在,是不敢再向百姓宣传的。所以,理论家必须解决这个矛盾,使一切自圆其说。
于是,他们想到了高高在上的“天”。皇帝是“天子”,他对国家的占有权和支配权,是“天”授予的。
这样,那些未经上天授权的人们,就别惦记着争夺国家的事了。也正因为这样,那些揭竿而起的人,大都要或精巧或拙劣地编造一些“上天授权”的故事。
能授予,自然能收回。所以,权力来自哪里,就受哪里制约。皇帝的权力来自上天,当然不受百姓制约,却受上天制约。聪明的大臣与皇亲国戚一样,为了皇家的利益,不愿让皇帝为所欲为,而要想法管一管他。谁能管皇帝呢?他们同样想到了“天”,皇帝不是“天子”吗?“天”的儿子,“天”自然能管你。于是,他们把重大的灾变,如洪水、地震、蝗灾、瘟疫,都说成“上天示警”。这一招真的很灵,历代皇帝都不敢不信,每当灾情出现,就要赶紧焚香祈祷,下“罪己诏”,以求上天宽恕。
宋神宗时,灾害又发生了。神宗照例祈祷、忏悔,反省自身。然而,这时朝中却出现了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告诉皇帝:灾害是自然现象,与圣上的行为无关。应该说,这是一个忠臣,是真正要维护皇帝权威的。
富弼这时正做宰相,闻知此事就有点着急。他说:“人君所畏唯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他担心的是,如果皇帝听信此言,就敢于为所欲为了。思来想去,他决定给皇帝上书。这份上书长达数干言,费尽心机要让皇帝相信灾害的确是上天示警。(《宋史·列传第七十二》)
富弼自己真信吗,恐怕未必。但他必须让皇帝信。否则,皇帝就真的“老和尚打伞”了。
读史至此,我为富弼庆幸。他有幸生活在那样的年代,神宗虽然对他的话半信半疑,毕竟不曾因他“欺君”而砍了他的头。如果生活在唯物主义盛行的年代,如果神宗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富弼的命运就不会那么好了。
(李新宇,山东青州人。现为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作品《大梦谁先觉》《愧对鲁迅》《走过荒原》《鲁迅的选择》《呐喊点评》《中国当代诗歌艺术演变史》《中国当代诗歌潮流》《爱神的重塑》《新时期小说的文化选择》《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批判》。)
李清照纪念祠内有一处青砖灰瓦、砖木结构的四合小院。院内主厅三间,坐北朝南,额曰“归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