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礼

作为北方人，我们全家都喜欢吃大蒜。不光当作料使用，吃饺子、拌捞汤，更是无“醋捣蒜”不欢，甚至吃干粮都要就两瓣大蒜。大蒜集中上市的时候，往往会趁价格便宜备上几挂，一直能吃到过年。
今年大蒜下来的时候，我先是自己买了两挂，回老家亲戚又了几挂，家里的大蒜一下成了“灾”。虽可着劲地造，可眼看着它们开始长芽，也才吃掉不到一半。不过这难不倒我。我取出冰箱里盛放鸡蛋的塑料托盒，挑出冒芽的大蒜摆进里边，加上清水放到了阳台上。我要让它们长成蒜苗。将吃不了的大蒜生成蒜苗，不是我独出心裁，也不是“灵光一现”，而是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真传”。
由于爱吃蒜，母亲每年都要在院子里种上一畦，能收上四五百头。蒜虽经久耐放，撂在阴凉处几个月都没有问题，但它也有保质期，若非特别处理，一般到秋末冬初便兀自生芽，即使寒冬腊月也挡不住它“成长”的脚步。一进正月，那些白白胖胖的蒜瓣，就一个个变成又干又瘦的“黄脸婆”，基本上无法食用了。小雪节气过后，部分大蒜开始窜芽，母亲会把它们挑出来种成蒜苗。
庄稼人过日子，破破烂烂的物件也舍不得扔，底漏了的破搪瓷盆并不难找。母亲从菜畦里挖些土填进准备好的破盆里，用水涸透，然后将大蒜掰成一瓣的，再一瓣挨一瓣地摁到盆里的泥土之中。栽好之后，搬到里屋窗台向阳的地方。用不了几天，大蒜便生出了根，芽也齐刷刷地长起来。它们沐浴着阳光，吸收着充足的水分，眼见着往高处窜，十来天便长到一拃高，在萧瑟的冬日为小屋献上一簇鲜绿。这时母亲会再挑一些发芽的大蒜种下了两盆，适时浇上些水。等它们长到半尺来高，第一盆已长到一尺左右，也到了收获的时候。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老百姓冬天的餐桌上几乎天天是萝卜白菜，这绿油油的蒜苗可是稀罕物件。母亲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有时候早上剪下一缕炒盘鸡蛋，有时中午掐几根做个菜码。即便如此一盆蒜苗也吃不了几天。
时节来到冬至，第二批种下的蒜苗也长到一尺来高了。这天一早，母亲齐刷刷地割掉一盆，说吃顿蒜苗鸡蛋馅饺子。我很纳闷，一向精打细算的母亲为何变得如此大手大脚了？母亲似乎猜到了我心中的疑窦，笑着解释说，这冬至大如年呢，过年还不吃顿好的？是啊，那时候，这纯蒜苗馅的饺子，正经是一般人家吃不到的！
莫说一般人家吃不到，就是我们全家一块也只吃过有数的几回。家里的蒜苗，母亲似乎是专为我而种的。说来话长。我从生下来就身体羸弱，三天两头闹病，还不长个儿。上高一的时候才一米五多点，手指凹陷，还有夜盲症。医生说，这都是因为营养不良。为了给我补充营养，母亲想尽了办法……这冬天里的蒜苗，基本上都是为了给我做“差样”的而准备的。
小的时候，我并不理解母亲的心，只觉得那散发着清香的蒜苗，比白菜萝卜要好吃。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终于明白：母亲亲手栽种的那一盆盆嫩绿，哪里是蒜苗，分明是一颗慈母的心，是浩浩荡荡的母恩啊！如今慈母已逝，但每年冬天，我都会像母亲一样种些蒜苗。于我而言，它既是种美味食材，更是母亲的味道；栽下它，既是栽下时光的回味，也是对母亲的深深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