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州的日子里，陈从周考察了偶园，还拜访了范公亭、顺和楼、云门山、驼山、万年桥、东门清真寺、北城满族村、衡王府、松林书院。他感慨唐楸宋槐、大可合抱、千年古木、实不多见。松林书院建筑规模尚存，松林郁郁，现存建筑保存完好，他与学校老师谈文物保存，认为书院的保护做得很好。站在衡王府牌坊望去，云门山驼山正对其前，把山的灵气瑞气招纳府内，形势殊胜。云驼二山，陈从周认为，人们总是分别来说，其实两山应该一同来看，才可以发现其中的美妙，因为两山是互为对景的，合为一个整体是合宜的，两山形成的青青未了的齐鲁风光，是最能引起人们的怀古情绪的。这也算是云驼风景区的发端之说吧。
    他把驼山比作一个绿色的翡翠盆，云门仿佛是一个莹环。这样的美景，让他忽发奇想：我们从益都出发，如果雇一只毛驴，跨鞍缓行，垂杨夹道，远山凝翠，轻蹄扬鞭，得得于曲折的山径中，那种洒脱出尘的风度，自信亦是难得的境界。兴之所至，陈从周诗兴大发，赋诗一首《云门山》，曾经收入过《同济百年诗选》。
    “瑶街步步入林深，不觉身随山径增，何日废墟成妙境，仙山楼阁望云门。”
    青州也没有辜负陈从周的期望，及时申报了国家级园林城市，并且创建成功，为青州在园林方面赢得了一席之地。青州也已经设计通过了古城修复的规划方案，让陈从周当年的为名园做补笔、保护古城风物、重现古城风采的愿望正一步步变为现实。

    3 园林思想集偶园

    恢复江苏如皋的水绘园是陈从周的收笔之作。曾有学者自始至终参与了恢复水绘园工程，因为陈老的原因，13次赴上海，以得到陈老关于水绘园工程的具体指点，发现在陈老胸中关于园林恢复其实是有一套模式的，而这个模式其实也是建造中国园林的通用模式。按他自己的话说：“造花园要有步骤。”
  青州偶园，契合了陈从周谈话和著述中的建园思想。
    陈从周说：“中国园林是人工中见自然，日本园林是自然中见人工”。青州偶园就是典型的中国园林。偶园位于青州城南偶园街，园内小桥流水，花木葱郁，亭台楼阁，异彩纷呈，各种建筑物古朴典雅，结构严谨，布局合理。在其不大的空间中，集合了间山亭、友石亭、云镜阁、小斋、松风阁、暖室、大石桥、佳山堂、山茶山房等诸多建筑，还有体积庞大的假山，自然的树木、丛林、溪流瀑布分布其中，可以说是人工中见自然的典范之作，被誉为国宝。
    很多中国建筑界人士，最早得闻陈先生大名，是古城青州偶园修葺，地方欲将旧存假山翻新，陈先生得知大怒，疾呼：“谁动它半根毫毛，我跟他拼了老命！”于是全国仅存的“康熙风格”的假山侥幸得以保存下来。偶园竟然值得陈从周与生命相提并论。
    “七分人，三分园。”园林总是浸染着园主人的精神和理念情趣。据清《益都县图志》卷三十七冯溥列传说：“辟园于居第之南曰偶园，筑假山树奇石，环以竹树，优游其中者十年，(康熙)三十年十二月卒，年八十三。”他在北京曾经建造万柳堂，极文酒之会，集诸名士赋诗其中。作为七十四岁的冯溥，自从六十四岁就请求回老家，终于获诏告老还乡，自然少不得在偶园广招名士，极尽文人雅士的兴致。陈老分析，偶园就是冯溥在请求退休至得到批准的十年间修建的。偶园，寄托了主人退隐田园、安享清福的愿望。因为有万柳园建成在先，南北双园，无独有偶，这个园林就叫做偶园了。
    “园子一定要有自己的特色，没有特色叫不出去。江南地方小，只能造房子。苏北不一样，可以造自然景，一定要清爽。上海造大观园，我是不赞成的，可恢复水绘园，我兴趣很大。我之所以一次、两次、三次来如皋，这是因为水绘园有它自己的历史，它跟扬州的个园不同，跟泰州的乔园也不一样，很有个性。”陈老对于园林的个性极为推崇，他说道：偶园假山为今日鲁中园林最古之叠石，出自当时的著名叠山家张然之手，张是冯的门客。他的运石之妙在于，模仿鲁山的特征，运用当地的材料，突出的方面在于清逸秀润，因材致用，不拘泥于陈旧的运石方式。张然的特色就在于，运用不同的石材，叠出各具特色的假山。
    “造园，要有宛转的构思。所以说，造园是没有底的。清代如皋造园家汪春田一首诗里说：换却花篱改石栏，改园更比改诗难；果能字字吟得稳，水有亭台亦耐看。”陈从周说。
    说到偶园，他认为：看到今天古木的位置，应该先于筑园，在若干地方点石凿池，按照树的位置巧妙安排，让石壁面临水池，用的顽石纹理井然，到山谷用怪石，过渡就非常婉转，脉络自然就存在了。
    陈老说：“造园，要有思想，冒辟疆的文才好，所以造水绘园能做到雅。水绘园的中心思想是既秀且雅。它的个性在水、绘二字。以水为贵，倒影为佳。要研究明朝人是怎样逛花园的，冒辟疆有个水绘园，他和董小宛家里住一住，花园里住一住，还要吹吹笛子，唱唱昆曲。董小宛是一个端庄贤淑的才女，不是一个戴凤冠的贵夫人。所以，水绘园的格调很淡雅。概括地说，冒辟疆很有才学，他利用一段城垛作花园的陪衬，园中积水弥漫，土山上点缀着石头，杨柳依依，修竹幽篁，‘绿波声里红楼外，片片春灯倒影来。’”
    那么，偶园的思想是怎样呢？陈老说：偶园的磴道逶迤曲折，高低自如。群山环抱，古木森严，坐在佳山堂就如在万壑中。他日池水复原了，那么水石之胜，必成妙境。“运石之妙”和“必成妙境”出现在陈老的文章中，可以说偶园的个性就是“妙”。这样的妙，在古树的巧妙安排，在假山的奇妙堆叠，在水石的浑然天成，这让园林大家不由得脱口而出“妙”字连连了。他还总结了偶园建园的思想就在于“正中求变”。中国园林总体讲究都是正中求变，空间分割方面也是这样，如建筑物的纵横排列等等。
    “造园要有基调，无基调则不成园林。”以假山、奇石为主，籍以建筑、水、古木点缀，就是偶园的基调。
  “造园要有目标，目标就是立意。”偶园的立意就是在水上面画出一个山景，一片楼阁，一处庭院。
   “水面的大小，不在实际上有多大，而在于造园的技巧，须弯进去的弯进去，应突出来的突出来，高低错落，任其自然。”偶园的水的造势，用冯氏后裔的《偶园纪略》中的话说，“中峰之东麓，东横石桥。下临绝涧，饮水为泉，由洞中曲屈流出会瀑布之水，依东山北入方池，涧北即山阿，为卧云亭”。“近樵亭下临池水”。“引水作瀑布注于池”。偶园的水，正是依山就势，充满了无穷的变化，用尽了自然的情趣，成为了园林灵气的来源。
    关于堆假山，陈从周说：“古人堆假山，高七尺，宽二百尺，就是一座大山，看看不好，想法子把大山缩小，好象拍照片，全身不行拍半身，水绘园的山就是半身像。画家的山，盆景里的山不能套用，它是大山的缩影，我们的山是山的一只脚。水随山转，山因水活，就是讲山水关系，山水关系搞好了，就象人的血脉骨头了。理论上搞不通，看上去别扭。假山的大小不在高，在于山脚。山高了，脚可以拉长一些，山低了，脚可以拉小一些。假山和城墙的关系，豫园的山比城高，可以望见黄浦江，拙政园的山比城低，高低不同，造的亭子就两样了，所以，豫园的亭子就叫望江亭。山上建亭，绝对不能建在山顶，树也是低于山顶，山在丛树当中。山要开，当中是分的，不然象个馒头。还要有山洞，洞不在当中，也不在上边，而是摆在下边。”
    那么，被陈从周誉为“鲁中园林最古之叠石”的偶园假山，有哪些特点和陈老不谋而合呢？
    山上建亭，绝对不能建在山顶。“近樵亭南对峭壁”，应当是比山峰要低。间山亭、友石亭在园内平地建设，当然低于假山。树木低于山顶，山在丛树当中，也是可以看到的实景。山要开，偶园的假山有东峰、中峰，中峰又有东麓和西麓，西麓有山的主峰，这就是陈老说的当中是分的。偶园假山也是有山洞的，并且提到有三处山洞。一是说“循山而东，流水上叠石为桥，度桥入石洞，东行西折，渐至山腰为山之西麓”。二是说：“峰东北临水有石窟，俯而入”，三是说“中峰之东麓，东横石桥，下临绝涧，引水为泉，由洞中曲屈流出”。从“渐至山腰”、“临水有石窟”、“下临绝涧”等语句，可以看到山洞或是石窟，都是在山脚，正是陈老说的“洞不在当中，也不在上边，而是摆在下边。”
    偶园叠石的体量并不高也不大，却是充满了山的意味。山脚的拉小的处理，体现了山的气度，所以没有山太小的感受。却是因为石桥、山洞的布置，让山体的形态变得丰富了。移步换景，别有洞天。山因水活，水在这里不是单一的溪流，而是因山就势，呈现出了山泉、池塘、山涧、水潭、瀑布、鱼沼、溪流多样的形态，动静相宜，急缓结合，营造出了自然界曼妙多姿的水文化景观。
  亭台楼阁建筑方面，陈老说：“作为点缀的建筑物要有密有疏，布列有致。中国古代的房屋一般没有斜向的，建筑物与建筑物绝对不能纵横相对，而是要搞正中求变，即将水或路搞弯曲造成变化。”“不要象苏州园林全是房子。”
    园内的建筑，南部佳山堂建筑群是收，北边是分是开是点，“北而东，楼台参差，别为院落”，佳山堂“向北有茅屋数椽”，点缀着云镜阁、绿格阁、松风阁、友石亭等，做到了错落有致。佳山堂堂南向，正对山之主峰，也是确立了佳山堂在本园建筑中的统帅地位。
    “匾额对联碑文，景名要先写好，以后弄匾容易，房子造好再刻不迟。老人(指名人)都是过一天有一天，耽搁不得”。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偶园”二字牌匾，是吕宫所书。园门内四块石屏，是明代高唐王的篆书。
    造园的忌讳，陈老“说到隔景，可以说搞园林的人是‘骗子’”。“园中要有引景，要有景必隔。我们可籍以绿化、假山、围墙、花窗等手段进行隔景。一览无余乃是造园的忌讳。”偶园之中，利用隔景手法可谓比比皆是，假山中的山洞、丛林、楼阁、台阶、峰峦，无一不是通过明暗、露藏、遮掩、角度等等，实现了隔景的目的，让园林味道十足，吊足了游历者的胃口，让他们流连忘返，百看不厌。偶园，骗过了游客的眼睛，带来了难以形容的愉悦。
    偶园，假山布局沿袭了明代旧制，砖室建筑和扬州石涛所叠的片石山房相同，似乎是清初的惯例。我们没法还原当时的建设情景，却可以从陈老的话语中得到偶园成形的影像。其实在他的“说园”中已经说到底了：“我国古代造园，大都以建筑物开路。私家园林，必先造花厅，然后布置树石，往往边筑边拆，边拆边改，返工多次，而后妥帖。”“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走一步看一步，一步一个脚印的慢慢来。“过去私人造花园，都要请清客来评议评议。买来一块地，先搞花厅，再堆假山，评议评议，花厅不够，再造书斋。哪能一下子就搞好了呢？不经过几次反复，想使它恰到好处是很难的。”
    我们可以大胆的想象，在康熙十一年，六十四岁的冯溥，厌倦了宫廷的日日劳碌，越发想念家乡，带着对于退隐江湖的渴望和叶落归根的理想，请来了名满大清的叠山名家张然(张南垣)，返回家乡多次，实地勘察，规划设计，希望在益都城的东南部、自家的居所南面，营造一处远离尘嚣的北方园林。原址处有古树若干，经过充分酝酿，借助天然，张然跟冯溥开始了建造，花厅、树木、奇石、景观，他们倾注了所有的精力和热情，并不时邀请各方名流前来指点，边建造边修改，终于在冯溥返乡之前，用了四年多时间建造而成。一座荟萃了园林建筑思想精华、建筑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园林落成了。园内假山浓缩了九州山川秀水，石峰参差，亭台错落，溪流蜿蜒，瀑高潭深，山下有横石桥、瀑水桥、大石桥，使得园内山奇水秀，别有一番情趣，成为至今我国惟一保存完好具有康熙风格的一座人造假山。生命的最终十年，冯溥终于达成了优游田园、超然往我的人生理想，帮助他实现梦想的，就是这座依然令人留恋的世外桃源。
    而带给我们这些瑰丽的想象的，竟然就是从未谋面的陈从周。
    偶园内，不仅有赏心悦目的三峰假山，还有当时誉满九州的“福”、“寿”、“康”、“宁”四大古老奇石。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奇石》一书和台湾出版的《中华奇石大观》，均把偶园四大奇石在重要位置刊载介绍，列为华夏“历史名石”欣赏篇中，可与颐和园内皇家园林藏石媲美，可见偶园四奇石在我国奇石中的地位。据青州府史料记载，偶园中的四大古老奇石是明衡王朱祐楎祝寿时，地方官宦贵人赠送的礼品贡石，玲珑剔透，气度不凡，各具特色，衡王府抄家后被移入偶园。令人称奇的是四大古老奇石绉、丑、漏、透、瘦皆备。“疏可达马，密不通风”，婀娜多姿，挺拔秀丽，蕴含着书法篆刻的神韵。游人按最佳位置去观赏，与我国繁体字的“福”、“寿”、“康”、“宁”相对照，既形似又神似，百观不厌，实为极品，当时就有“一两石头一两银”的传说，现今成为无价之宝，人们观赏后叹为观止。
    不知为什么，爱石如命的陈从周竟然在文字中只字未提四大奇石。是没看到，还是当时的工作人员没有单独介绍，错过了这样的鉴赏机会？令人难以理解。他和“福寿康宁”竟然没有一点点的缘分？    （二）（崔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