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清风寨
◎王公学
夏初,一场小雨,清风寨便美得不知所措,苍翠欲滴了。山脚下的白杨丛一簇簇旺长着,他们从老的树桩旁,围长出粗壮的枝条,到人的腰部。新发的牙叶,蜷缩着,张开红嫩的笑脸,以日圆的形态伸展着。山花烂漫的春季还未走远,却只留了绿色在山间,没有了姹紫嫣红的纷争,缺失了莺歌燕舞的喧闹,依旧是山野生命的原生态。山绿中,唯有一团团四月雪簇拥在一起,肆意的怒放着,似棉絮,似白云,散落在角角落落,点缀着旷远寂静的大山。俏丽的小花,绽放在枝头,摇曳在山间,飞白影下,招惹蜂蝶的喜好,嗡嗡嘤嘤,时栖时舞。
一条山路逶迤其间,崎岖而上。说是路,其实就是山林造访者双脚叠加踩压而成的,没有了人为开凿和青石铺垫,只留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光滑的山间小路。从东侧入山,走过一段土路,近山腰处,山石风化为泥的痕迹便消失了,只剩下裸露的山岩沐浴在日光里。再往上走,山势变得陡峭,险峻。山腰之上,一座座山峰横亘在眼前,突兀而起,削壁千仞,争锋直指,傲然挺立。高山仰止,让人望而生畏,肃然起敬,却又激起内心烈性,踏脚下之雄浑,荡胸中之激烈,歌生命之奔放。攀岩而上,夹路松柏,遮阳蔽日,山风送爽,凉透胸襟,好不畅快。
绝顶之上,极目四望,群山森罗万象,西南处,至空而极;望东北,村舍街巷,一览无余,群山环绕,似世外桃源,清静闲适。偶有白云飘过,山岚飘忽,若有若无,恍若仙境。悬崖峭壁之间,有一万滴泉。从山顶斜路下,沿一僻静小路,七拐八转,在崖际间,得一泉水。滴滴--答答--,在岩壁上方,聚集起万千小水滴,时聚时落,汇成一泓清水。掬一口甘泉,亮澈爽甜,浸透脾胃,不禁慨叹:自然之诡异,天地之造化。
再抵山顶,揽清风寨之全貌。山顶平坦开阔,似月牙,绵延几公里。山前缓坡处,不知何朝何代,构筑起宽1米,高2米许,几百米长,用青石堆彻的寨墙,栉风沐雨,凛寒傲雪,依旧壮怀激烈,笑傲苍穹。岁月的磨砺,日月的风化,寨墙已隐去了当初的繁华,泛着白色,在旷野之中厮守。远去了刀光剑影,鼓角争鸣,只留了一堆乱石,在历史的长空里静默。
绕道后山,在两山的夹缝中,有一通天溜子,宽不至三米,长百米有余,坡度却极为陡峭。站在上口,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雄险。没有路,只有大小不一的山石,散落在两山之间的狭小缝隙间。人们小心翼翼,或贴着崖壁,或抓紧藤蔓,缓慢下行,已然没有了文学采风的悠闲,却十足拥有惊险刺激的紧张探险。山雨过后,格外的湿滑,哧溜溜,哗啦啦,人滑倒,碎石滚落,你在呼,她在应,扶老携幼,一行十八人的队伍却拉长了大半个山溜子。崖壁之上,洞穴颇多。三门洞,高居悬崖间,深可百米,盘迂山体之内,神秘莫测。蝙蝠洞,洞体虽小,仅高可人许,却藏匿于密林间,不易察觉,恰好成了飞鸟的家园。
大山之间,奇峰异岭,草木飞禽,不嫌贫,不羡富,不离不弃,生活在清风的寨子里,笑看红尘,悠然自乐。
去清风寨的初衷,还是奔着它的历史名气而去的。
青州的繁盛最数在宋朝,为京东东路治所,辖七州三十八县,是除开封之外最为繁庶之地,很多朝廷大员曾在青州做官,如范仲淹,欧阳修,富弼,寇准等,留下了一段段传奇佳话。如此钟毓灵秀之地,怎能逃出施耐庵的笔端,在《水浒传》中,青州的多处名山位列其中,清风寨,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等藏龙卧虎,众多绿林好汉啸林其中。花荣、燕顺、郑天寿、鲁智深、武松、杨志、周通、李忠、孙二娘、张青、施恩等十几位好汉英雄,从青州的林间草莽走向水泊梁山,替天行道,演绎出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壮歌。
施公在《水浒传》三十三回中,大书特写清风寨,意在牵出水浒主将飞将军小李广花荣。花将军英姿飒爽,眉目如画,如三国周郎,可谓梁山第一美将,怪不得金圣叹也评他为“翩翩儒将”。更让人敬佩之处,是他百步穿杨的神奇箭法。初上梁山时,晁盖不信花荣神箭,恰好有雁群飞过,花将军便搭箭拽弓,如其所说,正中雁行中第三只头部,坠落山坡,尽皆骇然,无不钦敬,以此奠定梁山地位。在那时,弓箭也许是最好的远程武器,祝家庄一箭定乾坤,征方腊,箭如流星,正中邓元觉面门,乱了军心。只可惜,神臂将军没有战死沙场,却吊死在宋江墓前,叹惋之余,只留了一身的仗义豪气。在仁义的国度,没有什么比义气更重要,歃血跪拜,生死同归,忠义面前,谁还惧怕死亡,在乎生命的价值?
如此景致,一行知己游玩清风寨,那是何等的惬意和舒畅,为山间美景,更为心中藏有的那份忠义之情。
山还是那山,寨还是那寨,明月依旧照在清风寨,唯有山下的人,却变了模样,一代一代繁衍生息着。
下得山来,已是中午,便野餐山林。没有了宴席的丰盛和鱼肉的油腻,两圆饼,一咸蛋,一腌蒜,一根肠,两手并用,掐拿着,却也津津有味,说说笑笑,乐在其中。附近的山民,三三两两,拎着些许山货,慢慢聚拢来。讨价还价谈笑间,核桃、山楂片等山货便各有其主。看着山民满脸的质朴和岁月的印痕,甘心情愿固守着自己的家园,乐于安闲和清贫,不禁肃然起敬。在城市无限膨胀,青壮年涌入的大潮中,一处处偏远的山村变得空荡荡,只有这些老人坚守着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守护着先者的坟茔,老死一生。对他们来说,城市的喧嚣和繁华难以享受,只是一味眷恋着脚下这片大山,度过余生。
记得山顶一位守山人,生活在用石块堆叠的屋子里,简陋到一张床,一口锅,却生活的有滋有味,热情欢迎每一位造访到此的游客,讲述着先人流传下来的英雄故事。如此浮躁的社会,很难想象,当游人离去,独坐于山阶青石之上,望远山空濛,沐落日残阳,吸天地之精气,融万物于胸中,隐迹山林,他会怎样耐得住寂寞?或许,他会一页页翻阅着游人留下的旅途感言,品味着,欣喜着。在他认为,清风寨已经在每一个到访者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他所忠义的神山圣地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
当历史的尘埃落定,只剩了情感,撕撕扯扯维系着。在一根根丝线之上,跳动着美妙的音符,或许,唯有忠义最响亮,在山,在泉,在人,在万物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