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风乍起,音随至,谁人懂。音绪渐浓,便四处循着声,觅着你的影子,一路追问,知音者谁?
风撩着柳丝,飘忽着,斜织着,嬉笑着,时而现出俊俏的娇容,时而遮住岁月的峥嵘。倏尔,一阵疾风,春风便尽情揉摸着倒垂的柳枝,酥软成一团,撩拨得嘶嘶作响。树耳却听出了春的音符,涌动着浑身的汁液,鼓动起一个个芽孢,飘飞一串串柳絮。折枝拧哨,腮帮鼓起,于是,窄窄的柳腔变幻出春天美妙的声音。唰啦一声,几只乌鸦忒的从柳丫的窝中疾飞而去,时而振翅高飞,时而展翅滑翔,在河道的上空与春天唱和。河中的小洲上,莺声呖呖,斑鸠咕咕,与潺潺水声和鸣,奏响了小河春天圆舞曲。不经意间,扑棱一声,从河边的芦苇丛中飞起一群野鸭。它们挓挲着双翅,以雄性的姿态踏水而起,划出一条条柔美的弧线,惹得小河咧着嘴笑。
春风急,松涛起,那就到山里去觅音。当暖阳催开仰天山的黄花,唤醒云驼下的桃红,就该邀一两知己进山去了。在阳坡上,找一人迹罕至处,席地而仰卧,静听四周山峦涌来的松涛声,那是何等的惬意。没有了红尘的杂念和妄想,也忘却了世间的纷扰与喧嚣,“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情已远去,只想留住云卷云舒的那份闲适。渐渐地,我便不是自己,同化为山中那一泓清泉,让思绪随着溪流在山涧中肆意流淌。风似水,在松林间穿行,音似乐,在山间回荡,好一幅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画卷。慕山寺高僧,便打坐而起,听啸林山野,看青松挤拥,便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它们也便如此快活。想想,人从哪里来,最终要回到那里去,那就干脆坐化山野吧,于是,心便随了三十六洞天牧鹤使者雪蓑子而去,尽享了这份天籁之音。
远去了春风,我的思绪来到了那个雨夜,听雨打芭蕉。那是学校里的三间小屋,套一个院,有一挑翅门楼,这便是我的家。春天,在书房的窗前和女儿栽下了一棵芭蕉,我招扶着,女儿拿着小铲,用她四岁的小手,把土填好。看女儿认真的样子,我笑着说,等长出香蕉,留给你吃。于是,从那天起,小家伙便精心呵护着,每天挪着小步都要转上几圈,酷似一位保护神。夏夜,校园里静得可怕,除了蝉鸣,就是鸟叫,还有草丛间叽叽的虫鸣,这些大自然的精灵们,尽情享受着人生的繁华,或许,生命即使短暂的一瞬,也要唱出心中的歌。此时芭蕉也便长成了树,遮住了整个书窗。偶尔一场急雨,便打得芭蕉噼啪作响。于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听雨。滴答,滴答,雨打着芭蕉硕大的叶子,上下晃动,像极了水中漂浮的一叶小舟。这样的雨夜,不忍睡去,总想把自己锁在雨中,锁在那个清净的小院里,任思绪在雨夜的芭蕉树下乱飞。后来,芭蕉树也没有长出香蕉,女儿的美好愿望也随着我工作的调动而远离了那个留给她快乐的地方。或许,在她模糊的记忆中,那只是她曾经的一个家,一段美好的记忆。但我是永远记住了,一个家,三个人,还有雨夜中的那棵“可能”结香蕉的芭蕉树。
从平原走向大海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大海的涛声。在那个秋天,第一次远离家乡,就见到了大海。在海滨城市大连,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没有了课业负担,心也不再那么紧张,于是便把自己交给那片海。老虎滩、燕窝岭、星海湾、金石滩,沿着滨海路,凡是能到的每一个海滩,我们都用脚丈量过。坐在沙滩上,感受着海的辽阔与博大,心也变得敞亮起来。听着远处的汽笛声响起,我们的思绪就随着客轮回了家。当涛声响起,波浪一层层涌向岸边的时候,传来的是父母对儿子的呼唤。就在海边,那个远离家乡的地方,遇到了知音,收获了我的爱情。一个清纯的女孩走进了我的世界,让我带回了家,成了我的妻子。
冬天是空灵的,万籁俱寂。把自己冬眠在狭小的空间里,我只有沉寂自己,静听自己。当远去了春花秋月,草长鸢飞,只留了窗外的飘雪。此时内心的声音才真正属于自己。于是,在思想深处沉淀一种文字,读自己。
我再问,知音者谁? (王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