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老家探亲,亲友热情地带我游览了青州的名胜古迹。这天路过一座碧波荡漾的湖泊,停车前往参观。问:这是什么湖?亲友答:黑虎山水库,以前叫章庄水库。啊!章庄水库!这个名字太熟悉了。我当年曾经为它出过力,流过汗,未曾想出落成这般俊俏模样!在这蜿蜒起伏的丛山峻岭中静卧着一湾碧水,湖光天色,美不胜收,驻足湖边,旅途的劳顿烟消云散。大坝上游客不断,水库边酒家数座,以水库中新鲜鲤鱼为招徕顾客的招牌,俨然一著名景点。
1971年冬,农闲之时,县里号召各公社动员主要劳力修章庄水库。其时我刚高中毕业不久,村里组织基干民兵出伕修水库,我列入其中。早晨天刚亮,大家带着铁锨、行李,推着手推车就出发了,50公里路程近黄昏时赶到。驻地在水库北边一个小山村南侧,打前站的人已经用从村里带来的木料、秫秸把人字形窝棚搭好了,门口挂一门帘子,里面是玉米秸铺成的大地铺,大家草草吃完晚饭,把行李一铺,一个挨一个,倒头就睡,香甜无比。
第二天,天刚朦朦亮,起床号就响了。大家纷纷拿着饭盒到食堂领伙食,主食是馒头,个头儿足有成年人一只鞋子大,菜是白菜豆腐,一人一大勺,盛在饭盒里,饭菜不够可以再领。几乎天天如此,感觉上了天堂似的,比在家里清水泡地瓜煎饼强多了。
吃完饭天还没大亮,就从驻地出发了。两个人一伙儿,带着锨,推着独轮车,从山沟里挖土,往大坝上推。这时天大亮了,才看清山沟里、大坝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立马想起老辈人说的“人数上了万,无边卡拉沿”的谚语。大坝陡得很,往大坝上推土需要两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推,几乎是抬上去的。坝顶上人更多了,有平整砂土的,也有喊着号子夯土的,还有为数不多的链轨式拖拉机在不断的来回碾压着新推上来的砂土。现在查资料得知章庄水库是从1966年开始修建的,我去的那年已经修了好几年了。那几年的口号是“农业学大寨”,“兴修水利”。县委、县政府的领导还真有点锲而不舍的劲头儿。当时,我虽然每天都在跟大家一起干活,但心里总觉得修这个水库简直有点儿胡闹,因为山沟里看不到一丁点儿水流的迹象,没有水源怎么可能修成水库呢?
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收工都很早,一上午推三到五车土,一天的活儿就结束了。下午没事儿,看看书,读读报纸,打一会儿扑克,这就是一天的工作。回想起来,当时的小日子过得很惬意,这样的日子以后再也没遇到过。
没过几天,我的足疾犯了,脚后根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还好,公社里派出了最好的医生跟随民工在驻地设立了卫生室,带队的是公社卫生院的李明岩医生,他是毕业于青岛医学院的高才生。由于李医生和我二哥相熟,我去找了他。他吩咐西朱鹿村的赤脚医生郭大夫说,给他在XX穴位上扎一针(当时我没听清是什么穴位,后来根据所扎部位查明该穴为水泉穴,位于足根内侧,踝骨下方)。我想难道就这么简单吗?不给用点药什么的?还真就这么简单:郭大夫从银针盒里取出一根针,扎到穴位上,停留了大约五分钟,完事儿。从此,我经常犯的足疾再没犯过,没想到小小银针这么神奇。
有一天晚上,窝棚里大多数人都睡下了,在我身边睡觉的陈培炎却翻来复去睡不着。我问,你怎么了?他说浑身痒得难受。我起来一看,坏了,起鬼风疙瘩了。他起的鬼风疙瘩很严重,不仅身上有一个个绿豆大的疙瘩,脸上也有,口腔里咽喉部位还有,可吓死人了。看着他在那儿呼呼喘粗气,憋得难受的样子,我心里很着急。因为我小时候起过好几次鬼风疙瘩(也叫荨麻疹),对这个毛病很了解。我跟他说要立即服用扑尔敏才能治好。他说这么晚了上哪儿找扑尔敏啊?我说别害怕,我去卫生室找大夫。不一会儿,值班大夫来了,看了他的病后,在昏暗的灯光下给他打了一针,又开了扑尔敏口服。很快,他的呼吸平稳了。看着他慢慢地进入了梦乡,我才睡去。
工地上人多,难免发生纠纷。记得有一天,在坝顶上有一个平整砂土的人和一个推土的打了起来。两个人一个是北乡纸坊村的,一个是北乡朱良村的。纸坊村的长得五大三粗,是一个标准的黑大汉。他卸完土后往回拐,车把不小心碰到了朱良村的瘦高个儿。瘦高个儿长得像个白面书生。他俩互不相让,先是吵了几句,可很快就动手了。两个人打了不到一分钟,黑大汉就败下阵来。据说,白面书生在不到一分钟时间里打了他六拳。黑大汉竟无还手的机会,实在招架不住,服了,扭头离开。
1972年1月6日,陈毅逝世。我是窝棚里唯一热心为大家读报纸的人。这么重大的消息当然要读给大家听。可是我把陈毅夫人张茜的名字读错了。我把张茜直接读成了张西。有人听到后嘲笑说,什么张西?是张千。他说得虽然对,可是大家不认帐,纷纷说,就你能,就念张西怎么着?接着念。我一看大家这么偏向我,心里特别感动。
当年修水库时以为是县里领导们跟风学大寨闹着玩的事儿,根本没想到能修成,更没想到水库竟然会这么漂亮。唉,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家乡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这黑虎山水库仅仅是家乡巨变的一个缩影。回忆当年,往事历历在目,欣看今朝,家乡沧海桑田。 ( 陈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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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玉新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