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
  大姐、二姐、弟弟和我。我们在上世纪的不同年份，按照冬、春、夏、秋的季节顺序，陆续降生在张家老宅那盘土炕上。从此，我们成为父母的儿女，彼此的手足。
  我们的前世可能丝毫不相干，像一匹马之于一片树叶或者一缕清风，可是，我们的今世相会在张家，不约而同长出了同样的脸，眼睛、眉毛、鼻子、嘴巴，身材，甚至走路的样子，都惊人的相似。我们走在街上，陌生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亲姐弟。
  白天，不管我们跑出多远，到了晚上，仍然回到同一个家，喊着同一个爹，叫着同一个娘，在一个锅里摸饭勺，围着同一张饭桌。小时候，没有电灯，煤油灯光亮拘谨，光圈之外是无限的黑暗，因而我们靠得很近，尽量把自己包裹进昏黄的光晕里。我把胳膊搭在二姐膝盖上，听疙瘩咸菜在大姐唇齿间“咯吱、咯吱”响。
  父亲母亲像一对老燕子，衔泥筑巢，呕心沥血。四只小燕子嗷嗷待哺。手足情，骨肉情，我们还不知道“手足”的含义，只是任凭着本能，彼此爱恋着、依靠着。吃饭前，大姐抓起我一双小脏手按进洗脸盆，打上香皂，搓洗得干干净净。父亲夸大姐像长姐的样子。我上学了，每天早晨，二姐给我编漂亮的小辫。发下崭新的课本，二姐帮我包上结实的书皮。母亲因此认定这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儿。
  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耳鬓厮磨，拌嘴打闹，过着贴心贴肺、暖意融融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一过经年。
  二姐考上大学后，每到寒假来临，我和弟弟都跑到七八里外的车站去接她。我们站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可是心甘情愿。每一辆长途汽车跋涉而来，我们都奔跑着迎上去，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急切地找寻。这些远道而来的乘客里，一定也有别人的姐姐，可我们视而不见。只有看到自己的姐姐，才情不自禁地尖叫雀跃。
  安暖相伴的日子里，我们幸福地长大成人，姐姐弟弟四散人海，各自奔忙，像分叉的树枝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可是，无论多忙，我们常常回家，回到我们共同的家，回到父亲母亲身边。
  时光荏苒，我们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们的父母一天天老之将至。在父亲母亲生病的日子，姐姐弟弟齐心协力，各自用尽一生的孝心。大姐每天跑回家，手脚勤快地做饭洗衣。二姐和我都在学校，“官差不自由”，不能经常请假回家。大姐和弟弟一直非常体谅。弟弟把他的公司交给下属打理，在家里全心全意呵护二老。周五放学，我飞跑回家，弟弟正给母亲清洗一大盆尿布。弟弟经常坐着小马扎长时间守护在父母病榻，端水喂药、伺候二老。男子少有的那份细心和周到，常令我这姐姐感动不已。
  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幸福、很幸福！我有善良的父母，有优秀的姐姐，有能干的弟弟。很多时候，弟弟更像是哥哥，凡事让着我。父母走了，我们姐弟更是相扶相持，共同捱过生命中的黑暗。父母不在了，大姐和二姐更加关心我、爱护我。喊我乳名“小臻”，这世上再没有比大姐、二姐喊得更温情、更甜蜜！
  有道是“盛世修史，明时修志。”大姐、二姐、弟弟和我，我们的名字被写在族谱上，姐弟关系一目了然。千秋万代我们的关系铁证如山，不能更改。经过无数次机缘巧合，多少苛刻的自然筛选，我们四个，注定只有我们四个，再不会有第五个加入，也不会有一个退出。红尘熙攘，空旷无边，我们能在同一间房里弹琴唱歌或者赌气吵架，真真切切是靠了天大的运气和缘分。
  当我的第一道皱纹出现，它也准确地长在了姐弟一样的位置，都是伏在眼角，都是松松地散开。当我开口，我还听到了他们的语气，隐忍、宽厚、坚强……这些原本属于他们的标签，中年之后都莫名其妙地成了我的符号。
  大姐、二姐、弟弟和我一奶同胞，血脉、感情、天性早已顺着亲情的方向，紧紧地粘连在一起。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总被一种神奇的力量牵连着。
  我知道，有一种东西永不变更，她柔软、坚韧、顽强，直接牵扯着生命的疼痛。她有一个温暖的名字：我们！  （张素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