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缅怀屠岸先生
□孙瑞
2017年12月17日一大早,惊闻屠岸先生走了!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令我悲痛欲绝,泪如泉涌,遂拨通了屠老家中的座机,以表对逝者的哀悼和对家人的安慰。接电话的是屠岸先生的女儿章燕女士,她说:“屠老于12月16日下午5时仙逝,他走时很平静,很安详。”她听我说话有些哽咽,劝我不要过于悲伤。虽说屠老已是94岁高龄,一生活得很精彩,但总觉得走得还是有点早,有点突然。我怀着深切的痛悼之情,回忆起30多年来与屠老交往的某些片段。
1986年4月的一天,我接到青州市委宣传部的电话:应邀参加潍坊国际风筝会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屠岸先生,下榻在青州宾馆,他想跟青州市的业余作者座谈一下,让我组织几名重点作者参加。我对屠岸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几年前就拜读过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和他的部分诗文。他是全国著名诗人、翻译家、文艺评论家和出版家。以往我们举办创作学习班和座谈会,都是亲赴省城济南请名家讲课,今天,首都来的文学大家找上门来辅导,怎不令人喜出望外!座谈会上,屠老以渊博的知识、鲜明的观点、亲切的言谈,给大家上了一堂生动丰富的文学课,并对作者们提出的问题一一作了解答。与会人员一致反映,这次座谈会开得很好,受益匪浅。
此后,我与屠岸先生常有书信来往,也曾几次赴京拜访过他。30多年来,一共收到他40余封来函,现在仍珍藏着36封。在与其交往的过程中,有几件事情令我深受感动。
1990年初,我的第二部诗集《爱之河》即将付梓,烦出差去北京的王正悦同志把书稿捎给屠岸先生,请他阅后作序,顺便给他带了一份礼物。几天后,王正悦带着礼物回来了。原来屠老患病住院,这礼物他夫人拒不接收,并且说:“屠岸这人很倔强,我若是收下了,他还要给你们寄回去。至于写序的事,待他出院后转告他。”一个月后收到屠岸先生寄来的序言。《爱之河》出版后,托人给他捎去200元稿酬。他对捎钱的人说:“这稿酬太多,按现行稿酬标准每千字30元计算,这篇序言不过3000字,收100元就不少。”
屠老先后给我的诗集《村风》写了评论,给诗集《爱之河》《孙瑞抒情诗百首》写了序言,均收进他的文艺评论集《诗论·文论·剧论》。他在2015年10月1日的来信中说道:“在我的回忆中,我为一位诗人写3篇文章的,似乎还没有,或者很少。您在我心目中有特定的地位。”可见他老人家对我关爱、帮助有加。他评论我的作品,既肯定优点,也指出某些错误和不足之处,甚至对某些字句和章节批评得十分尖锐。我也读过他的其他一些文艺评论,都是客观评价,既不盲目吹捧名家,也不任意鼓吹新秀,这在“吹”风盛行的评论界是难能可贵的,从而表现了他对文学艺术严肃认真的精神和实事求是的态度。
2005年初,我写了一篇短文《我心中的屠岸先生》,将初稿寄给他请教,并烦他推荐给报刊发一发。几天后收到他的来函,信中首先对两处错误作了更正:“1987年4月,误,应为1986年。《夜灯红处课儿诗》还未出版,删。……在未出以前,不能说已出。”接着写道:“你这篇文章对我的评价有过誉之处,如‘他是一个知识的大海,每朵浪花都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又如‘他是一泓清澈的山泉,没有半点儿泥沙和杂质’。我有一点知识,但非常有限,许多该读的书还未读,许多想了解的事还未了解,恐怕到生命的终结时也不可能成为‘知识的大海’。我为人力求真诚、纯净,但一生中,即使到现在,生命中仍然有许多杂质、泥沙。这些地方,希望你修改一下。”他在信中最后写道:“这是写我的为人、为文的文章,由我向报刊推荐,不合适。当今这个时代,包装自己,宣传自己,为自己作广告,已经司空见惯,但对我,仍然不习惯,不认为合适。”从信中足以看出,他对文字的严谨态度和虚怀若谷的高贵品格,以及对当代不正之风的无情抨击。
屠岸先生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谆谆教导:“诗不能脱离时代,脱离人民。对祖国的热爱,对人民的忠诚,对社会生活的干预,对人民命运的关注,将是诗歌永恒的主题。”他并赠我一帧条幅:“诗应是时代的回声,应是人民的心音”。他还说:“写诗要体现真善美,放逐假恶丑。区别好诗和坏诗的底线是真善美。真善美三者,真是基础,是根本,善和美是真的两个侧面,善是内涵,美是外延,真与善结合才是真正的美。”其实,真善美也是屠岸先生一生不懈追求的鹄的。正如他的女儿章燕女士说的:“在他的诗中,在他的文里,我们看到的、感悟到的,无不是他对永恒的至真至善至美的崇尚和追求:真是他的坦荡,他的诚挚,他的磊落;善是他对人的善解和宽厚,对人生、对生命、对祖国、对亲朋的挚爱;美是他的谦慎之风,他的矜持与飘逸,他高洁的心灵。”(载《屠岸诗文集·生命在真善美的诗文中永远年轻》,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版。)
2016年8月初,收到屠岸先生寄来的新出版的《屠岸诗文集》(8卷),并附言说明:“请不要寄钱来,否则就否定了我的赠书了。”2017年8月2日至20日,不到20天的时间一连寄来了3封信,其内容大体是:一、关心《孙瑞诗选》的出版,书出后想获赠一本拜读(该书至今未出版,再也得不到他老人家的指正了);二、他对青州颇有好感,例举了好多与“青”有关的人和事;三、对我的名字“瑞”作了解读,瑞就是福气,就是吉祥,并提到鲁迅的母亲叫鲁瑞。这一切,分明是爱屋及乌罢了!
屠岸先生不仅给予我亲切的关爱与帮助,对全国各地的广大作者也付出了心血。据我所知,有不少作者去信去稿请教,他尽管年迈体弱,社会活动繁多,还有创作计划要完成,但他总是每信必复,每稿必阅,倾洒心血,甘为人梯。他是德艺双馨的诗人、翻译家、评论家,又是播撒文苑新绿的辛勤园丁。
祝愿敬爱的屠岸先生天国之上幸福、快乐!
屠岸简介
屠岸,原名蒋壁厚,江苏常州人。著名诗人,文学翻译家,文艺评论家。曾任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名誉委员。著作有《萱荫阁诗抄》《屠岸十四行诗》《哑歌人的自白——屠岸诗选》《深秋有如初春——屠岸诗选》《夜灯红处课儿诗》《屠岸短诗选》《诗爱者的自白——屠岸的散文和散文诗》《诗论·文论·剧论》《倾听人类灵魂的声音》《屠岸诗文集》(八卷)等。译著有惠特曼诗集《鼓声》《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莎士比亚历史剧《约翰王》、莎士比亚长篇叙事诗《鲁克丽丝失贞记》《济慈诗选》、斯蒂文森儿童诗集《一个孩子的诗园》(与章燕合译)《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卷)等。曾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翻译彩虹奖,中国翻译家协会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第六届中坤国际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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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与屠岸先生(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