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庄户地里的活儿,最苦最累的莫过于打墼了。
墼,本意就是聚土成型。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中原农村人居住的土坯房的最主要材料。
聚土成型的墼,分为两种,一种是湿脱,一种是干打。湿脱,不择场地,只要有土有水能和泥;不择人员,能拿动一块泥就行;不择时间,除了冬天和下雨天。干透了的麦穰泥脱墼,用小型的家什很难砍烂,即使断了几块,照样能使用。
相比起脱墼来,打墼,才更不容易呢!一年当中只有春秋两季,农闲时才能找人干。打墼还必须得使上好的黄土,黑土不行,土散,不好成型,见水就粉。沙土更不行,几乎不能成型。
打墼首先是个力气活,得年轻力壮,再就是个技术活,得干净,麻利快,手、眼、身、法、步跟趟。三是讲究配合,俩人都是习惯动作,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管谁,就是刚刚好。这样的打墼高手全村也就一二十个,一家子盖新房,全村都帮忙,邻里关系融洽和谐。
打墼以春天居多,天长,雨少,干得快。打墼论柸(pei,阳平,就是一排,五层高),春天360一柸,秋后320一柸,高手半天就能完成,新手得早出晚归加班加点。
“屋三间,墼三千”,那时农村大都盖三间大北屋,这十柸墼,就那几个打墼的人,还忙得过来啊?因此哪家盖新房光打墼就得五六天。所以啊,只要下雨淋不着头,孩子还小,不等着急着说媳妇,没有一家盖新房的。
历经一个冬天的雨雪滋润,黄土地下干湿正好,最是打墼的好时候。打墼得俩人一帮,青石板一块,枣木红心打墼模子一货,杵头一架,锨镢两张,一篮子鏊子窝灰。齐了,上坡,铲除地皮一层干土,备好家什开始吧。
再说这家什,打墼模子得使枣木红心做成,高约十公分,四边框厚三指,一头固定,一头用揽头做成活结,中间用洋槐木做成挡板,构成一个墼的模型,模子有九寸和七寸模之分。打墼用的那石夯,叫杵头,凿成方形或圆形,顶中间凿圆孔,孔内加一根独木洋槐树下截做立柱,上头加横把,立柱下头早就批开,加洋槐木楔子做紧。杵头重约三十斤,高约七十来公分,便于打墼人弯腰提起,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夯实基础。
打墼开始,供土人拿镢头劈下碎土,不多不少,把锨用力蹬进土里,再踩两脚,保证一锨土一个墼。供土得及时,不慌张,打墼人在模子上面打着的时候,就早早劈下土来,铲满锨。打墼人一退下来打开模子一竖时,供土人左手接住,右手拿住挡板,打墼人一搬墼,供土人顺手拿挡板把青石板上剩土刮下,左手放下模子右手就势插入挡板,左手抓灰“啪啪”打在模子两头,防止土湿粘模子,保证打出的墼有角有棱,四边光滑。供土人把第一锨土顺着模子边框装满,不能不满,不能卡着模子边,不能把土漾了,打墼人背着手右脚劈顶蹬两脚,把土匀到四角,供土人看看是否土满,为保证十分满最好再添一点点。
只见打墼人右脚踏模子里边,一个潇洒的半转身,左脚飘然落在模子外框,两脚左右前后,迅速,标准,优美,自然地把边框上的土用脚蹭进中间,身子半前屈,右手顺着抓起杵头,提向空中,左手接着,两手用力准确无误,重重落下,把中间高土夯向四周。杵头就着把后头一掂,再高高举起冲前头一夯,左右脚前后交换顺着把土再次蹭入模子里头。接着一个华丽转身,头朝后,杵头在两脚中间飞舞旋转,跟随两手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杵头半起,左臂内曲,右臂外弯,斜着照后外角卡一月牙,确保墼角更坚固。轻轻一掂杵头,如此这般,右手臂内曲,左手臂外弯,把后头内角卡一月牙。杵头半起半落之间,再一个华丽转身,前后脚互换,面朝前。
两腿脚之间飞舞的杵头顺势举起,轻轻一掂,左臂内曲,右臂外弯,把墼的前头内角卡一月牙,再一掂,变作右臂内曲,左臂外弯,把墼的前外角卡一月牙。就势把杵头在墼中间用力一拧,不能叫杵头面粘土,保证墼得表面光滑。
半曲着身子,一手将杵头提在前头早就支好的两块半头砖上,顺势退步,左脚后跟朝后踢下揽头,人退下来,腰弯下去,右手拾起揽头,左右开弓,“乒乓”两声,打开模子,顺着把揽头一扣,模子一竖,交到供土人手中,一套程序完成。
打墼人弓腰两手八指,扒住墼的外沿轻轻抚起,两手用力夹起墼的两头,恭敬、端正地把墼端在胸前,排到早就整好的趟子上。
一个墼打好,那打墼人须在三四指宽,两鞋底长的模子边框上做两个华丽转身;高高举起杵头做二十四个上下动作;身子始终呈大半弯弓状,绝无一刻直起身子的机会。一柸墼完成,打墼人就得在这离地十公分,大小210平方厘米左右的小天地上,自由潇洒,中规中矩地做好720个平衡木艺术体操动作。舞动提携三十斤杵头如绸带操9240次。此情此景,惜无盛唐边塞诗家,顿教损失佳句三千。
土墼盖起的茅草房,只要排水条件好,勤于修理,也能混个百八十年。院中值一老槐,夏天挪一竹床,一手执蒲扇,一手举紫砂,看小儿嬉戏,听鸟雀啁哳。冬日屋内置一瓦盆,木炭火红,高吊燎壶,沸水常温。隔老桑皮纸糊木格窗上那块长宽不足一尺的透明玻璃,看天井雪花随风飘舞。老妻沏茶,稚孙烫酒,老眼朦胧,其情也天伦,其乐也融融。斗柄回转,春光荏苒,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起来整畦浇菜,理花捉虫,不禁听鸟说啥,问花笑谁?
这时的你,还能做啥呢?只有作诗。“啊——,农家小院里——”。
猛然,一阵辛酸涌上心头,泪花打湿了眼眶。 (刘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