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点事，能把你愁煞？”老太婆一边摘着芹菜叶子，一边又叨叨开来：“为了女儿，你这老脸就这么金贵，二十八岁的一个大姑娘整天开着个洒水的老爷车满街跑，小伙子见了直摇头，你想让你的闺女在家陪你一辈子？你去找找小郭子，给她调个办公室文职干，又不是提拔什么官，也不违法乱纪，你这个老纪检能掉多大价？”“老纪检”其实并不太老，去年才满六十岁从市纪委常委、检查一室主任岗位上退下来。人们之所以称他为“老纪检”，缘于他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南疆战场上退伍回来安排到市监察局工作，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没挪窝。到地方工作以后，他死脑筋，不开窍，为人呆板不圆滑。他不求人办事，人们求他办事也不成，把自己装进套子里，就连一同出生入死的老战友聚会，十多年来也没参加过，张口闭嘴地说组织不让，纪律不允许。至于人们叫他“老纪检”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有待商榷。他的独生女大专毕业后在市环卫局工作，一直没离开“一线”。去年他的老部下、当年的一班班长“小郭子”担任了环卫局长。老太婆一直嚷嚷着去找他给女儿换岗，也便于让女儿处个对象。前几天，她还狠了狠心去超市买了两瓶陈酿、两条“大中华”，三番五次地催着去郭局长家串门。“老纪检”一提这事就犯难。但是，他静下心来想一想也很感慨，这么些年亏欠他娘俩太多了，日子过得清苦不说，还担惊受怕，怕遭被自己处理过的人找茬报复。女儿往三十上奔了没对象，也是自己的一块心病。想到这，“老纪检”似乎很不情愿地答应老婆子一声“那就听你的吧”。
  “老纪检”接过老伴精心收拾的礼品，出门走向北城大街。夕阳西下，余晖将尽，今天他无心欣赏。老太婆的嘱咐犹萦耳畔：到了小郭子家里，别再以老首长自居，现在没有多少人买账。求人办事，放下架子，别打官腔，多说过年的话，办成事要紧。“老纪检，出来串门子？提这么重的礼送给谁啊？”同一个小区的老王头见了他调侃起来。“嗯，嗯。没啥，没啥。”张口结舌，语无伦次。“老纪检”感到浑身不自在，快步走了过去。这不到一公里的大街，平时遛弯也就一会功夫，今天咋就这样长，很有些让人难熬、心焦。总算到了巷口，迎面散步而来的老同事张云刚又跟自己聊了起来。这下还好，他没有再问“老纪检”去干啥，也没提及手里东西的用途，否则又尴尬不已。“云刚啊，听说你调整到巡察办当主任了，工作还顺手吧？”“是啊，我现在还是光杆司令。市委正在安排从行政、事业单位招考一部分工作人员组建班子。《招考简章》刚在媒体公布，你若有熟悉的符合条件的人才可要建议他们报考啊！考试内容大多与纪检监察知识有关。”“好的，我记下了。”
  “老纪检”匆匆结束了跟张主任的聊天来到了“齐都家园”郭局长居住的一号楼，迈步登往三层。一步步，心跳一阵阵加速，生怕见到人，脊背上隐隐刺痒，手心里有些潮湿；一步步，“老纪检”感到血液上涌，老脸发热，莫名的委屈也随之袭来；一步步，他感觉自己的人格也在一步步下降。攀几十步的楼梯比当年在前线冲锋攻山头还艰难。几次停下脚步，几次犹豫想折回，敲门的手臂抬起来又放下。羞愧、自责、不甘、无奈、酸楚五味杂陈。他自问，今天这叫干什么，光天化日，似同做贼，三十多年的坚毅、自信、耿直到哪里去了？唉！一声叹息，扭头而下。
  来到大街上，初夏的夜晚，华灯初上，异彩纷呈。闲逛的人多了，热闹起来。“老纪检”的心情一下放松了许多。清凉的风拭去了他额头细细的汗珠，脚步也似轻快了。走在人行道上，他的脑海里一个新的念头油然而生：动员女儿报考巡察办！自己认真备备课，将三十多年来积累的纪检监察知识和实践经验倾囊传授，悉心辅导，让自己的女儿接自己的班，庚继传承，做一名优秀的纪检干部，当一名巾帼“老纪检”。  （张允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