凫水,学名叫游泳,游泳一词远不如凫水来得亲切。为啥呢?凫水么,名词作状语,像水鸭子那样漂浮在水面上,能扎猛子,能打水仗,能捞鱼摸虾。
“凫水”,可以蛙泳,便于发现目标;可以仰泳,好作自由自在的休息;可以踩水,数人比赛技巧;最可以自由泳,抢取水中猎物。你看,这些可都是跟水鸭子学的啊,所以,只有凫水才最适合于广大农村孩子的游泳,也只有“凫水”一词既形象生动又贴切自然的体现出农村孩子游泳的状态,多好啊。
老湾初学
上世纪七十年代,还从没有听说过哪个农村人不会凫水的呢。凫水一如日常生活,每到夏天,白天的弥河是男孩子的天地,傍晚是女人们洗衣服洗澡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晚上就是大老爷们泡澡的功夫了。
凫水得学啊,谁也不是天生子。于是,老家屋后头那个老湾便成了一切生瓜蛋子初学乍练的凫水基地了。也不记得从多大就学会了凫水,反正从记事起就知道整个夏天都在水里泡着。学凫水得偷偷的学啊,回回冒着挨打危险,万一叫父亲知道了,那一顿腰带加皮鞭,哪一次也得扒层皮,更不用说扎猛子被柳树根夹住头了。
家后的老湾平常都有半湾水,湾后是生产队里的饲养所,湾水平时用来饮牲口,供社员们浇自留地里种的菜。
一到早春,湾就干了,大人们把湾底的淤泥挖起来,晒干了压碎了用来育甜瓜苗。每年挖一次,也就开拓和保证了老湾的深度和广度。春前几场小雨,便就又有了半湾水,几经沉淀,净澈瓦蓝。一早一晚,趁着大人们出坡干活,这瓦蓝的半湾水便成了我们小伙伴学习凫水的自由天地了。
学习凫水的第一步得先学会双脚分别打“嘭嘭”,也就是“狗刨”,不几天就能熟练的掌握。左右脚分别有频率的一下一下的打着“嘭嘭”,两手外扒,在不大的半湾水里能游到中间,也就基本学会了。接下来能游到湾对岸,胆子冲开了,就作环湾游,最后比赛谁转的圈多谁为胜。再往下就是比赛速度了,要想游得快,得双脚同时打下并与两手同步,四肢如果有一点儿不调帖,速度便慢下来,肯定输了。“打铁先要本身硬,凫水全靠基本功”,小伙伴们都懂得这个道理的,就这么优哉游哉的练习到过麦。
来到麦口,雨水渐渐多了起来,也就到了我们学习“扎猛子”、“自由泳”的阶段了。扎猛子前得先练一口气,屏住呼吸看谁在水下憋得时间长。在家里也拿脸盆放满水泡起头来练憋气,几天过去就开始了正式的扎猛子了。两手头前作一尖状,腾空跃起,扎入水底,两手在一侧扒水,越来越深一直能扎到湾底,两手扒淤泥往前走。那些捏鼻子、拄耳朵、紧闭眼的练习者永远也学不会扎猛子的。就这么练习着,三五天就能从湾底到了湾对岸。
要说“凫水”和“游泳”的共同点就是自由泳了。自由泳练习起来费事多了,两脚在水中一起蹬水,不能打“嘭嘭”成了“狗刨”,双脚齐助力双臂分别努力前伸扒水,伸左臂左侧身,伸右臂右侧身,臂前伸扒水的同时双脚作成同一个平面用力反蹬,一个动作完成就能蹿出二三米远。自由泳是学凫水中最强的本领,也是学凫水中最难掌握的真功夫,后来弥河发大水捞西瓜,抱小猪,就全凭它了。自由泳更是力与美的再现,每个学凫水的小伙伴都是一身黑油油的毽子肉。
水库深造
等着过麦完了,小伙伴们也熟练的掌握了凫水的基本能力,于是,便瞄准了村南边的水库。我们深深知道,只有进入深水区才能检验凫水的水平。水库虽然不大,也顶十来个老湾吧,有两屋顶子深,那里的水更蓝,水面上倒映着天上的白云,花花白白的鸭子在水库边上觅食儿,边上的芦苇中的野鸟吵破天的叫着。最好的是北边有几处高高的崖头,立陡竖崖,有三五米高,那是我们练习跳水的地方。
正是大人们抡大锄的时候,离着水库还早呢,我们都早早的脱下小裤衩,搭在肩膀上。在下水前一定少不了做好预备工作,伸腿弹胳膊的舞扎一番,再拿着小鸡鸡高高地撒出一泡童子尿,拿手在自己肚皮上抹匀,这样就不至于因为水太凉,或者下水太猛而发生腿抽筋,肚子疼的情况了。
比赛,是我们从学习凫水开始的活动,有比较才有提高,每次下水库第一要比赛“扎猛子”,看谁在水下待得时间长,看谁扎得远。再就是凫“踩水”,看谁露出的上半截身子多,直到都能露出各人的小鸡鸡。玩得最多的当然还是自由泳比赛了,因为只有自由泳才是真正的检验每个人凫水的本领的。下水库得有劳逸结合,各种功课实践完了,我们就做游戏“拿眼儿”,捉迷藏,以检验在老湾学习的成果。
最有趣味的还是在水库中捉鸭子比赛啊。悄悄的来到鸭子不远处,算计好鸭子的位置,慢慢的沉入水底靠近鸭子群,从水底一把拽住鸭子腿摁入水底。搭手一摸,看看鸭子是否有蛋,如果正好赶上还有个没下的蛋,那就好了。迅速把鸭子腿一别,把鸭头往后一拧,一手攥牢靠,一手朝鸭子背一拳,那枚鸭蛋一下子喷出,也就成了我们换本子换铅笔的战利品了。不过,这样的事很少做,如果叫鸭主人报告给了老师,还不叫在太阳底下晒死啊。
在水库里一旦玩累了,小伙伴们就纷纷展开仰泳。仰泳,是在深水区最好的休息法儿了。有的从家里捎来的吃头,拽一个大荷叶铺在水面,把吃头放在荷叶上,一边仰着凫水一边伸手拿过来吃着。还有几个自己做的卷烟,在水里仰面抽着,虽然不会抽烟,也得比赛看看谁能在水里抽烟而烟不湿。最后实在没得比赛了,就都在水中排好,一溜小黑肚皮微微浮出水面,“带头大哥”一声令下,小鸡鸡纷纷撒出一道道的亮亮的抛物线,映着蔚蓝的天空看看谁能用嘴接得住。
最具艺术性的水库凫水,还是我们在水库北岸那崖头上,跟着电影上学的“花样跳水”了。一溜光腚小屁孩,拿捏出各种电影上的跳台动作,扭捏作态,大呼小叫,喊着口号,唱着红歌,单跳式、群跳式,热闹非凡。也有的干脆从高高的崖头上双手并拢,一个鱼跃式扎猛子,能飞到水库中心,那美丽的弧线映着傍晚的霞光,惹得边上散工的农民,放羊的大爷一个劲的叫好,我们的心里啊,比吃了蜜还甜呢。
浪里白条
老湾、水库都还是“稳水”呢,危险性小多了。那时有句口号叫“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大风浪里才能见真正的英雄”,小伙伴们肯定都愿意做英雄了。也是巧啊,就在我们10岁那年的7月14日,弥河发大水,水面离村东三丈高的崖头还差四五米平顶,河东边的水就到了迟家庄村东南角了,河面宽得有五六里路,河水深处能有三十米。
这学习了几年的凫水本领真正到了检验我们的时候了,小伙伴们的心里却是都“崩崩”的跳起来了,终究是第一次深水区试验啊,还是奔腾浑浊的河水,能不害怕?想想平时那三丈高的崖头,估摸着那水的深度,村里的大多数小伙伴都不敢去了。我们三个同龄小伙伴儿,听大人说,这样的大水几十年不遇,又怕失去了这次绝佳的实习机会,心里痒痒攥攥的,最终还是受不住河水中大西瓜的诱惑,决定一试身手。
在一个15岁“带头大哥”的率领下,我们四个人一人抱一个麦秸,在心中默默地提示了自己一万遍“下了深水一定不能慌张”这一条初学凫水的“谆谆教导”,找了个平稳处来到了弥河中间。
看到那一个个看瓜的庵屋头,拽了拽,拖不动,只好去抱西瓜。那接二连三冲下来的大西瓜都用红漆号着号,拽过一个来,比麦秸浮力大多了,扔了麦秸在腋下一手夹一个,踩着水,慢悠悠的往西岸游过来。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冲开了英雄胆,就有第二次,两趟攒了四个大西瓜,放到玉米地里藏好。忽然又发现了上头冲下来一群小猪崽,这还了得?在那鸡腚眼子开银行的年代,一个小猪喂一年攒一年粪,能顶个整劳力的公分啊。于是大哥回家找了根麻绳,一人一截,栓在小腿腕上就下了河。小猪终归是活物,只能扎猛子慢慢靠近它,凭借着水库拿鸭子的经验,从水底抓住一根猪后爪用麻绳系牢,在水里牵引着它走,不能拿急,比抱西瓜累多了。就这样慢慢牵着小猪,被水冲下了三里地,才从大官营河滩上来,费尽了老爷事,好歹把小猪赶回了藏西瓜的玉米地里。在浩瀚的黄汤里,三进三出,真真正正的累熊了娃啊。大哥回家推来小车,给我们每人捎个煎饼,四个人啃了一个辣疙瘩咸菜,装上西瓜赶着小猪,唱着“贫下中农不信邪”,满满的都是赵子龙七进七出大战长坂坡的自豪感觉啊。
这次出奇的没有挨父亲的鞭子,母亲还在厨房里烧了几个沟港子小咸鱼,倒了父亲一茶碗子散酒,三口两口下去了一半,就在厨房的暄柴火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想到今天的孩子一到热天就被老师要求天天写《预防溺水保证书》,想到每当暑假的时候每个老师又都变成了学生的安全管理员,心中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走路防跌,吃饭防噎”,难道喝水就没有危险么? (刘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