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了多位专家在论述青州名字的由来,引经据典,论述得很是透彻。然而,读后细细地体味,犹觉不甚尽意,忍不住心痒,就不自量力地想解读一下。当然,纯属臆测,登不了大雅之堂,不过,也可博人一笑。
青州之名,最早见于《尚书·禹贡》之“海岱惟青州”。一般认为,因青州地处东海(一说为渤海)和泰山之间,位于中国东方,“东方属木,木色为青”,故名“青州”。此说得到了广泛的认同。然而,这五行命名之说,似乎有一定的瑕疵。
五行学说最早见于《尚书·洪范》,意指水、火、木、金、土这五种基本要素,它们构成了世间万物,是对自然万物的抽象概括。春秋战国时期,出现了将阴阳与五行合二为一的学说,即阴阳五行说,人们开始用阴阳五行来解释社会现象和自然现象。
《尚书·禹贡》开宗明义,“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也就是说,大禹以高山大河奠定界域,从而划分出了九州,依据土壤等级、自然资源以及距“禹中央”所在地(即冀州)的远近,制定了地方向中央的“纳贡政策”。
九州分别为冀、衮、青、徐、扬、荆、豫、梁、雍。然而,九州只是大概的地理定位,一直没有准确的疆界。
大禹时代便有了青州这一大的地理概念,而用阴阳五行来解释社会现象和自然现象始于春秋战国时代,所以,青州之名五行命名说,似乎有后人强以五行之说解释青州之名的嫌疑。因为,中国古九州的其它各州并没有以五行学说来命名,奈何唯青州以此为名耶?
我们还是剖析一下古九州之中其他各州之名的内理吧。
冀 州
《尚书·禹贡》将冀州置于九州之首,并记曰:“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厎绩,至于衡漳。厥土惟白壤,厥赋惟上上错,厥田惟中中。恒、卫既从,大陆既作。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
按照这一记载,冀州的大致范围,应该是今黄河壶口段以东、郑州段以北的广大地域。
那么,这一区域为什么叫做“冀州”呢?
《说文解字》把“冀”字解释为“北方州也”。清代陈昌治刻本进一步解释说“从北異聲”。许慎说“北方名冀,而因以名其州也”。
那么,雍州、兖州、冀州同位于古九州的北方,为什么单单把冀州解释为“北方州也”?北方又何以“名冀”呢?
要想解开“冀”字的由来,还得从字源上下一番功夫。
金文的“冀”字(图1),其上方是两人相背,中间是“田”字,下方是一个“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的人的形象。
两人相背是何意?
自古以来,人们习惯上以面南背北为正坐,房屋也是面南而踞,因此,两人相背就可意指北方,“北”的甲骨文(图2),正是二人相背的形象。
那么,“北、田”的下方加上一个匍匐在地顶礼膜拜的人,究竟是什么含义呢?
传说中,大禹的帝都在安邑,今山西夏县;尧的都城在平阳,今山西临汾;舜的都城在蒲阪,今山西永济。
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而舜和禹的都城都在尧都的南面,因此,他们二位在祭祀尧的时候,自然就可以遥祭北方了。自古以来无论是祭天,还是祭地,不管是祭祖,还是祭神,无不充满了希冀和渴求。所以,“冀”的本义是对尧之地的膜拜和祭祀,进而假借为“觊”,表示希望,又转化为希冀、冀图、冀愿、冀望之意。于是,尧之地便成了“冀州”。
而《尚书·夏书·五子之歌》所说的“惟彼陶唐,有此冀方”,正是说,陶唐帝尧氏的帝都在冀州。
兖 州
《尚书·禹贡》记曰:“济河惟兖州”。一般而言,人们多认为兖州因兖水而得名,《韵会》也曾言,“盖取流水以明也”。据《续汉书·郡国志》记载,兖水出自王屋山。有人考证认为兖水即济水。然而,众所周知,济水是一条古水名,它发源于河南省,流经山东省而入渤海。而《尚书·禹贡》又说“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沇”即兖水,这里分明是说“调度沇水,使之东流,称为济水,使之汇入黄河”。可见,“济河惟兖州”是说,济水与黄河所流经灌溉的广袤土地为兖州,西部边界和冀州接壤。据此可以推断,在大禹时代,黄河下游的河道必然流入渤海无疑。
那么,考虑到黄河下游河道经常改道,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兖州的得名恰恰是因为这黄河故道“滚来滚去”的缘故——虽然我们查不到“兖”字和“滚”字的来源,但是二者确实有着很大的相近之处。而且,大家公认的古兖州的范围,恰好就是今河南省的东部、山东省的西部及河北省的南部一带地方,以今黄河下游冲积平原为主。
徐 州
《尚书·禹贡》记曰:“海、岱及淮惟徐州”。也就是说,黄海、泰山及淮河之间是徐州,即今山东省东南部和江苏省的北部。
“徐”字,《说文解字》解释为“安行也”,《广韵》解释为“缓也”。《释名》曰,“徐,舒也,土气舒缓也”;《疏》曰,“淮海间其气宽舒,禀性安徐,故曰徐”。
以上是对“徐州”之“徐”的最佳解释。
古徐州一带,以平原为主,主要由苏北平原、黄淮平原组成,总体地势由西北向东南降低,坡度平缓,绝大部分地区在海拔50米以下,境内湖泽密布,水系交错,正有“土气舒缓”之相。这些特征也体现在古“徐”字之中。金文“徐”字(图3),明显有湖泽和徐缓的河道的影子。
扬 州
《尚书·禹贡》记曰:“淮海惟扬州”。古扬州,北起淮水,东南到海滨,在今江苏和安徽两省淮水以南,兼有浙江、江西甚至福建三省的土地。
清代音韵学家王念孙(1744年—1832年)考证认为,汉碑中扬州之“扬”皆从“木”,从“手”系后人所改。但是,即便汉碑写作“杨州”,也难以说明大禹时代的“扬州”就是“杨州”。清《康熙字典》中说,“又州名。《书·禹贡》淮海惟扬州。《疏》江南之气躁劲,厥性轻扬,故曰扬州。亦曰:州界多水,水波扬也。”
“州界多水,水波扬也”之说似乎有些勉强,难道徐州境内水就少了,水波就不扬了吗?
“扬”确实有上扬、飞扬之意,从字源上看,其古代金文(图4),大多数的“扬”字中都有“日”字,似乎是用手托起太阳,是“上扬”之意无疑。而扬州位于古九州的东南方向,东南方向正是太阳不断向上攀升的方位,也就说,位于东南方的“扬州”正是太阳不断“上扬”、攀升的那个州。
这是不是“扬州”得名的真实含义呢?
也许有人觉得这未免太过于牵强。不过,要知道,古人在造字用字上是大有智慧的。
例如“南”字。有一种解释是,“象形,甲骨文字形,是钟镈之类的乐器。①本义:乐器。《诗·小雅·鼓钟》:‘以雅以南’。②方位词,和‘北’相对。”
表示方位,与北相对。这,是千真万确的。可关键是,为什么这个方位词写作“南”呢?
仔细地揣度一下甲骨文的“南”字(图5),便可知其原委了。甲骨文的“南”正是“火”、“丹”。“丹”是赤日;“火丹”是似火骄阳。此时南方正是一天之中太阳最为火热毒辣的地方,这个方位当然正好与北相对。
再如“西”字,甲骨文(图6),是鸟卧在巢穴之中,百鸟归巢正是太阳西下之时,所以代表西方。
而“东”字的甲骨文(图7),是太阳处在树木的半腰间,表示太阳将升而又没有完全升起之时,后来演化成繁体的“東”字。
豫 州
《尚书·禹贡》记曰:“荆河惟豫州”。荆山至黄河之间为豫州,大致来说,其西南角是湖北省房县的荆山(一说南至湖北省南漳县的荆山),北部边界为黄河,东起泗水,西部边界与今天的河南陕西分界相仿。
有人说,“豫”字中的“予”乃“我”、“象”乃“天象”,因伏羲在此观察天象推演八卦而得名;还说,伏羲在全国八个地方观察天象、推演星相。既然伏羲曾在八个地方推演,为何只把这一“河南”地带称作“豫”?真是无稽之谈。
《易经》六十四卦之第16卦叫作豫卦,“豫”字解作“安闲”之意。《尔雅·释诂上》解释为,“豫,乐也”。《说文解字》解释说,“象之大者,此豫之本意,故其字从象,引申之、凡大皆称豫……大必宽裕。故先事备谓之豫。宽裕之意也。宽大则乐……”。
未见甲骨文的“豫”字如何写,但是,研究一下“豫”字的金文形象(图8),其含义就很清楚了。这是一人在土台之上伴着“黄钟大吕”耍大象的意象,这不是“娱乐”又是什么呢?
“娱、乐”又引申为欢喜、快乐、安闲、舒适等等之意。
可见,有人认为古代河南盛产大象、人们多以娱象为乐,并非无端猜测。
荆 州
《尚书·禹贡》记曰:“荆及衡阳惟荆州”。古荆州,北起湖北省房县的荆山,汉水是荆州的西部边界,泗水至九江一线为东部边界和扬州接壤。其南部边界在衡山以南一线。
字典对“荆”的解释为,“灌木名,又名楚”。《康熙字典》曰,“《说文》‘楚木也’;《注》……其生成丛而疏爽,故又谓之楚。荆楚之地,因多产此而名也。”
这是公认的“荆”之含义。常见的“荆”的金文有两种写法(图9、10)。前者是典型的象形文字,而后者是加了表示发音的“井”字。
既然蛮荒之地的古荆州的典型植被是野荆,那么,以“荆”名州,倒也在情理之中。
梁 州
《尚书·禹贡》曰,“华阳、黑水惟梁州”,又曰“黑水、西河惟雍州”。
那么,黑水在哪呢?
《尚书·禹贡》中又言,“导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即疏通黑水到三危山,流入南海。
传统上认为,三危山在今敦煌市东南25公里处,绵延60公里,主峰在莫高窟对面,三峰危峙,故名三危。
然而,这一处三危山,似乎不应该是《尚书·禹贡》中的三危山。因为,《尚书·禹贡》中的黑水,南流经过三危山,尔后流入南海。而敦煌三危山往南,地势越来越高,河流不可能流入南方之海,并且,即使能流入青海湖,青海湖在冀州的西方,它也不能被称为“南海”的呀。
所以,这条“黑水”倒有可能是指长江源头以西的某一条河流,向南流过三座高大的山脉之后,继续南流,最终注入“南海”。
这样,华山以南以西,至“黑水”一带,恰恰是我国高大山脉纵横交织的区域,而山脉本为“梁”,这大概就是“华阳、黑水惟梁州”的原因了。
雍 州
冀州西侧边界是黄河,这一段黄河就是所谓的西河。它与“黑水”之间的地带被称作雍州,“黑水、西河惟雍州”(《尚书·禹贡》言)。
“雍”者,堵也,古同“壅”,遮蔽、壅塞之意。“雍”又同“雝”,《康熙字典》解释说,“又地名。《诗·周颂》于彼西雝。《傳》雝,泽也。”
《康熙字典》对“雍”的另一解释是,“擁也。東崤,西漢,南裔,北居庸,四山之所擁翳也”。那么,四山拥翳障蔽之地,还是“泽国”,也就是壅塞之地。
“西河”以西、华山之阴,恰恰是泾河与渭河交汇形成的平原地带,是一处“四面环塞”之地。
《尚书·禹贡》还记曰,“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东至于厎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 (下转二版) (李瑞之 李蓝迪)